《熟食日示宗文宗武》〔唐〕杜甫

《熟食日示宗文宗武》

〔唐〕杜甫

消渴游江汉，羁栖尚甲兵。

几年逢熟食，万里逼清明。

松柏邙山路，风花白帝城。

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

《shú shí rì shì zōng wén zōng wǔ》

〔táng〕 dù fǔ

xiāo kě yóu jiāng hàn， jī qī shàng jiǎ bīng。

消渴游江汉，羁栖尚甲兵。

jǐ nián féng shú shí， wàn lǐ bī qīng míng。

几年逢熟食，万里逼清明。

sōng bǎi máng shān lù， fēng huā bái dì chéng。

松柏邙山路，风花白帝城。

rǔ cáo cuī wǒ lǎo， huí shǒu lèi zòng héng。

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

诗句	意思说明
消渴游江汉，羁栖尚甲兵。	我身患消渴病，漂泊在江汉之间；流离他乡，却还要面对战乱。”羁栖”指淹留他乡，”尚甲兵”写时局仍不安定。
几年逢熟食，万里逼清明。	好几年才遇到一个寒食节（能吃到熟食），身在万里之外，又临近清明。”熟食”即寒食节的别称，”逼清明”写节序催人。
松柏邙山路，风花白帝城。	洛阳北邙山的松柏（祖坟所在）远隔千里，而眼前只有白帝城的风花。”邙山”是杜甫祖茔所在地，”白帝城”指杜甫所居的夔州。
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	你们这两个孩子催着我变老啊，回首往事，不禁泪流满面。”汝曹”指宗文、宗武。

词语	注释
熟食日	即寒食节。古人寒食禁火三日，之后才能重新生火做熟食，故称。
宗文、宗武	杜甫的两个儿子。宗文字雅，宗武字骥子。
消渴	中医病名，即糖尿病。杜甫晚年患此病。
羁栖	淹留他乡、漂泊异乡。
甲兵	铠甲和兵器，代指战乱。
熟食	此处指寒食节。
邙山	位于洛阳北，又名北邙。杜甫的祖茔在此。
白帝城	在今重庆奉节，杜甫当时寓居于此。
汝曹	你们，指宗文、宗武兄弟。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寒食节，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寒食清明将至，诗人身在万里之外的白帝城，而祖坟所在的邙山远隔千里。面对日渐长大的两个儿子，诗人感叹岁月流逝、归乡无望，遂作此诗。

金圣叹评曰：”老人忽忽无乐，只向松柏一路，纵复风花满眼，与之全没交涉。见诸少年及时行乐，不胜厌恶，真有’催老’之恨也。”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律诗，共八句，按”自叙—感时—怀乡—叹老”展开：

首联（消渴游江汉，羁栖尚甲兵）：自叙病况与处境。身患消渴，漂泊江汉，战乱未平。十个字写尽老病漂泊之状。
颔联（几年逢熟食，万里逼清明）：感时节而伤漂泊。好几年才遇寒食（暗示漂泊中节序难辨），身在万里之外，清明又近。”逼”字写出时光逼人之感。
颈联（松柏邙山路，风花白帝城）：怀故乡而对景。故乡的松柏祖坟远在邙山，眼前的景物只有白帝城的风花。空间对照，写出归乡无望的悲凉。
尾联（汝曹催我老，回首泪纵横）：对儿叹老。两个儿子日渐长大，反衬出诗人日渐衰老。此句”无理而妙”——儿子并非有意催老，但在诗人眼中，孩子的成长正是岁月流逝最直接的证明。末句”泪纵横”收束全诗，悲不自胜。

艺术特色：

“催”字无理而妙：尾联”汝曹催我老”是全诗的诗眼。王嗣奭《杜臆》评：”儿渐长，身渐老，分明是’汝曹’催之。” 孩子长大本是自然规律，诗人却说是孩子们”催”他变老，这种看似”无理”的写法，恰恰写出了诗人面对衰老的无奈与悲凉。
空间对照，强化思乡：颈联”松柏邙山路”与”风花白帝城”形成空间对照——故乡祖坟远在洛阳，而诗人身在夔州，万里相隔。一实一虚，一悲一景，写出归乡无望的沉痛。
“熟食””清明”的节序暗示：”几年逢熟食”暗示漂泊中难得过上正常节日；”万里逼清明”以”逼”字写出时光催人之急。金圣叹评此联：”三句，我亦能道；四句，非人所及也。”
语言简淡，悲感无穷：全诗无一华丽辞藻，语言质朴如话，但”回首泪纵横”五字写尽半生漂泊之痛。乾隆《唐宋诗醇》评：”不着一字，悲感无穷，惟真故妙耳。”

历代评点：

“旧注：公先茔在洛，流寓不能展省，故有此句（’松柏’句下）。”——仇兆鳌《杜诗详注》

“老人忽忽无乐，只向松柏一路，纵复风花满眼，与之全没交涉。见诸少年及时行乐，不胜厌恶，真有’催老’之恨也。”——金圣叹《杜诗解》

“儿渐长，身渐老，分明是’汝曹’催之。”——王嗣奭《杜臆》

“不着一字，悲感无穷，惟真故妙耳。”——《唐宋诗醇》

杜甫有两个儿子：长子宗文（小名熊儿），次子宗武（小名骥子）。杜甫对宗武寄予厚望，希望他继承家学，在《宗武生日》诗中写道：”诗是吾家事，人传世上情。熟精文选理，休觅彩衣轻。”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宗武当时约十五岁，已渐渐长大。诗人看到儿子成长，既感欣慰，又觉自己日渐衰老，故有”汝曹催我老”之叹。

杜甫另有《又示宗武》诗：”觅句新知律，摊书解满床。试吟青玉案，莫羡紫罗囊。假日从时饮，明年共我长。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 可知宗武已能学诗，让杜甫颇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