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
〔唐〕杜甫
一、原文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
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大剧干。
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
惟吾最爱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阑。
二、拼音版
《qiǎn mèn xì chéng lù shí jiǔ cáo zhǎng》
〔táng〕 dù fǔ
jiāng pǔ léi shēng xuān zuó yè, chūn chéng yǔ sè dòng wēi hán。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
huáng lí bìng zuò jiāo chóu shī, bái lù qún fēi dà jù gān。
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大剧干。
wǎn jié jiàn yú shī lǜ xì, shuí jiā shù qù jiǔ bēi kuān。
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
wéi wú zuì ài qīng kuáng kè, bǎi biàn xiāng kàn yì wèi lán。
惟吾最爱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阑。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 | 昨夜江边雷声喧闹,春城笼罩在雨色中,微微透着寒意。写春日雨景,渲染沉闷氛围。 |
| 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大剧干。 | 黄鹂并坐枝头,都为羽毛被雨沾湿而发愁;白鹭成群飞翔,却嫌天气太过干燥。“大剧”意为太过,“干”指干燥。 |
| 晚节渐于诗律细,谁家数去酒杯宽。 | 到了晚年,我对诗律的推敲越来越精细;有哪一家能让我多次前去畅饮,宽慰胸怀呢?“数”读shuò,多次。 |
| 惟吾最爱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阑。 | 只有我最喜欢你这清逸狂放的朋友,百遍相对观看,情意仍不厌倦。“清狂客”指路十九。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遣闷 | 排遣烦闷。 |
| 戏呈 | 以戏谑的口吻呈送。 |
| 曹长 | 唐代官职称呼。尚书省诸司郎中、员外郎互称曹长。 |
| 江浦 | 江滨、江边。 |
| 大剧 | 太过。大,同“太”;剧,表程度。 |
| 晚节 | 晚年。 |
| 诗律细 | 对诗歌格律的推敲更加精细。 |
| 清狂客 | 清逸狂放之人。此处既指路十九,也指诗人自己。 |
| 阑 | 尽、结束。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生活困顿。夔州地处峡中,僻远孤寂,“峡中朋宴殊简”。
路十九是杜甫在夔州的友人,时任曹长(尚书省属官)。诗人独居无聊,又逢春雨,心中烦闷,便以此诗呈给友人。“遣闷”二字直指创作动机——排遣憋闷;“戏呈”二字则以轻松的笔调,在戏谑中表达对友人知遇的感激。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律诗,按“写景—转承—抒情”可分为三层:
- 首联、颔联(写景):描绘春日雨景
- “江浦雷声喧昨夜,春城雨色动微寒”——雷声喧闹,雨色微寒。一“喧”一“动”,写出春夜的躁动与清冷。
- “黄鹂并坐交愁湿,白鹭群飞大剧干”——黄鹂愁湿,白鹭嫌干。一愁一喜,两种鸟对春雨的不同反应,正是诗人内心矛盾的投射。
- 颈联(转承):由景及人
- “晚节渐于诗律细”——自述晚年诗艺精进。这是杜甫“诗律细”的夫子自道。
- “谁家数去酒杯宽”——询问谁家能让自己多次畅饮。表面索酒,实则表达对知音的渴望。
- 尾联(抒情):点明主旨
- “惟吾最爱清狂客,百遍相看意未阑”——直抒胸臆,以“清狂客”相许,以“百遍相看”写相知之深。“清狂”既是赞友人,也是诗人自画像——放荡不羁、痴情于诗酒。
艺术特色:
- “闷”字统摄全篇:诗题“遣闷”是总纲。前两联写景,雷声、寒雨、愁湿的黄鹂,皆是“闷”的外化;后两联写诗酒,以“戏呈”的轻松笔调,在戏谑中化解沉闷。
- 黄鹂与白鹭的妙对:王嗣奭《杜臆》评:“同此雨色,同此微寒,莺则‘坐’,鹭则‘飞’;‘坐’者‘愁湿’,‘飞’者‘剧干’,皆失其性也。非莺真‘愁湿’,鹭真‘剧干’,闷中览物,若莺、鹭同此闷者,所以为‘戏’也。”——诗人将自己的烦闷投射到鸟身上,鸟的“愁”与“喜”不过是诗人内心情绪的折射。
- “诗律细”与“酒杯宽”的对仗:颈联以“诗律细”对“酒杯宽”,一雅一俗,一精致一豪放,将诗酒风流融于一体,正是杜甫晚年生活的写照。
- 以“戏”写真情:全诗以“戏呈”为名,看似轻松调侃,实则暗含深意。“晚节漂零,诗律渐细,若得酒伴与之谈诗,岂非闷中一适”——在漂泊无依的晚年,唯有与知音诗酒唱和,才能稍解愁闷。
- 语言平易,意蕴深曲:全诗语言质朴,无一奇字,但情感层次丰富。“惟吾最爱清狂客”一句,既表达对友人的感激,也有“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的自哀,喜中寓悲,耐人寻味。
历代评点:
“同此雨色,同此微寒,莺则‘坐’,鹭则‘飞’;‘坐’者‘愁湿’,‘飞’者‘剧干’,皆失其性也。非莺真‘愁湿’,鹭真‘剧干’,闷中览物,若莺、鹭同此闷者,所以为‘戏’也。”——王嗣奭《杜臆》
“晚节漂零,诗律渐细,若得酒伴与之谈诗,岂非闷中一适,谁家可以数去而不自惜其酒乎?此亦‘戏’也。”——王嗣奭《杜臆》
“‘清狂客’三字,旷怀豪兴,兼而有之,公之自命甚高。”——仇兆鳌《杜诗详注》
“旧以此诗为索饮戏呈,遂来寒乞之诮,而不知其非也。……峡中朋宴殊简,得一曹长,便深嗟而乐道之。议者自家错解,乃云不类少陵本色,不知此正少陵本色处也。”——浦起龙《读杜心解》
七、附:关于“清狂客”
“清狂客”三字,是此诗的诗眼。王嗣奭《杜臆》评:“‘清狂客’三字,旷怀豪兴,兼而有之,公之自命甚高。”
杜甫一生以“清狂”自许,其《壮游》诗云:“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彼时是少年豪气;此诗中的“清狂”,则是晚年漂泊、诗酒自娱的写照。“清”是清高不群,“狂”是放达不羁。诗人将这一称号赠予路十九,既是赞美友人的品格,也是自况——唯有同样清狂之人,才能“百遍相看意未阑”。
这种“以清狂相许”的知音之感,正是杜甫晚年漂泊生活中最珍贵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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