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 〔唐〕杜甫

《愁》

〔唐〕杜甫

一、原文

强戏为吴体

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

盘涡鹭浴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

十年戎马暗万国,异域宾客老孤城。

渭水秦山得见否?人今罢病虎纵横!

二、拼音版

《chóu》

qiáng xì wéi wú tǐ

jiāng cǎo rì rì huàn chóu shēng, wū xiá líng líng fēi shì qíng。

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

pán wō lù yù dǐ xīn xìng? dú shù huā fā zì fēn míng!

盘涡鹭浴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

shí nián róng mǎ àn wàn guó, yì yù bīn kè lǎo gū chéng。

十年戎马暗万国,异域宾客老孤城。

wèi shuǐ qín shān dé jiàn fǒu? rén jīn pí bìng hǔ zòng héng!

渭水秦山得见否?人今罢病虎纵横!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江草日日唤愁生,巫峡泠泠非世情。 江边青草日日生长,天天唤醒我的愁绪;巫峡中泠泠的流水声,却全然不通世故人情。“唤愁”写草之无情而有意,“非世情”写水之不近人情,无理之语正是愁极之态。
盘涡鹭浴底心性?独树花发自分明! 白鹭在盘旋的漩涡中自在沐浴,到底存着什么心性?孤零零的树独自开花,只顾自己开得鲜明!以问句写对“无知之物”的嗔怪——我愁绪满怀,你们却如此自在,岂非可恨?
十年戎马暗万国,异域宾客老孤城。 十年来战乱不息,使天下变得一片昏暗;我这个异乡来的客人,就要老死在这孤城之中。“十年”指安史之乱爆发至此已约十年,“暗万国”写战火遍及天下。
渭水秦山得见否?人今罢病虎纵横! 长安的渭水秦山,此生还能再见吗?如今人们都已疲惫病弱,而路上仍是豺虎纵横!“罢病”即疲病,“虎纵横”喻战乱未息,亦指横征暴敛。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强戏为吴体 勉强以游戏的态度写成吴体诗。吴体即拗体,指平仄不依常规的七律。杜甫此诗几乎全用拗句,故特标“吴体”。
唤愁 春草新生,仿佛故意唤起诗人的愁绪。以无情之物写有情之愁,无理而妙。
泠泠 水流声。写巫峡水声清冷,似不近人情。
非世情 不通世故人情。此处意为流水不懂得体恤人的愁绪。
盘涡 水流回旋形成的漩涡。
底心性 什么意思、什么心肠。“底”为唐宋俗语,同“何”。
十年戎马 指安史之乱(755年爆发)至大历二年(767年)约十二年,举成数称“十年”。
暗万国 使天下昏暗。“暗”字用笔独特,写出战乱之惨烈。
异域 异乡,指夔州。因地处边荒,故称“异域”。
渭水秦山 渭水与终南山,代指长安。杜甫在夔州望北,故以此寄托归京之愿。
罢病 疲惫病弱。“罢”同“疲”。
虎纵横 豺虎纵横,喻战乱未息。一说指横征暴敛的苛政。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西阁时。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诗题下自注“强戏为吴体”——“强”是勉强,“戏为”是写着玩儿,可知此诗是在无聊愁闷之时,勉强以游戏笔墨写成的。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战火仍在蔓延,“十年戎马暗万国”正是对这一时代背景的概括。杜甫身处孤城,面对江草、流水、白鹭、独花这些本可怡情的景物,却因心中愁绪过重,反而觉得它们“不通人情”,写下这首奇特的“吴体七律”。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律诗,共八句,按“写景—抒情”可分为两层:

  1. 前四句(写景而景中皆愁)
    • 首句“江草日日唤愁生”——以无理之语写愁:草本无知,却说它“唤愁”,正是愁极之人的主观投射。
    • 次句“巫峡泠泠非世情”——水声本无心,却责怪它“不近人情”,见出诗人对一切外物的迁怒。
    • 三、四句以两个问句写对“自在之物”的嗔怪——鹭鸶在漩涡中洗浴,何心何性?独树开花,只顾自己鲜明,全然不解人的愁苦。
  2. 后四句(抒情)
    • “十年戎马暗万国”——写国事之乱。“暗”字用笔奇崛,写战火使天下昏暗。
    • “异域宾客老孤城”——写身世之悲。漂泊异乡,老于孤城。
    • “渭水秦山得见否”——写归京之愿。长安渺远,此生能否再见?
    • “人今罢病虎纵横”——写现实之忧。百姓疲病,豺虎横行(既指战乱,亦指苛政)。

艺术特色

  1. “吴体”拗律,以险峭写郁结:此诗几乎全用拗句,平仄不依常规,被称为“吴体七律”。王嗣奭《杜臆》评:“愁起于心,真有一段郁戾不平之气,而因以拗语发之。”——心中郁结不平之气,正需以拗峭险峻的声调出之。
  2. 无理而妙,以嗔怪写愁:前四句写景,却处处以“无理”之语出之——草“唤愁”,水“非世情”,问鹭“底心性”,责花“自分明”。这正是“愁人眼中,万物皆可憎”的心理真实。黄生评:“无端对物生憎,皆是愁人实历之境。”
  3. 口语入诗,质朴生新:诗中“底心性”“自分明”等语,多用唐宋俗语,使拗峭的诗体平添了几分自然亲切。这正是杜甫“以俗为雅”的语言功力。
  4. 由己及国,层层深入:前四句写个人之愁(对景生愁),后四句写家国之愁(战乱、漂泊、归乡无望、百姓困苦)。个人之愁与家国之痛交织一体,使“愁”字具有了厚重的历史内涵。

历代评点

“愁起于心,真有一段郁戾不平之气,而因以拗语发之。公之拗体大都如是。此诗前四句是愁,后四句是所以愁。”——王嗣奭《杜臆》

“此因不得归秦,沉忧莫写,无端对物生憎,皆是愁人实历之境。草生花发,水流鹭浴,皆唤愁之具。”——黄生《增订唐诗摘钞》

“字字性情……深于观物,心目静甚。”——钟惺《唐诗归》

“此诗殊无可采。”——纪昀(持批评意见,认为此诗并非杜甫佳作)

七、附:“吴体”与“拗体”

此诗题下自注“强戏为吴体”,所谓“吴体”即拗体,指平仄不依常规、有意突破格律规范的七律。杜甫集中这类诗颇多,但此诗几乎全用拗句,故特别标出。

梁章钜《退庵随笔》云:“七律有全首不入律者,谓之吴体,与拗体诗不同。其诀在每对句第五字以平声救转,故虽拗而音节仍谐。”

这种诗体虽“不入律”,却以一种奇峭险峻的声调,恰切地传达了诗人心中郁结不平之气,可谓“声情相配”。黄庭坚等人后来多效仿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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