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唐〕杜甫

《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

《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

〔唐〕杜甫

一、原文

甫也诸侯老宾客，罢酒酣歌拓金戟。

骑马忽忆少年时，散蹄迸落瞿塘石。

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

粉堞电转紫游缰，东得平冈出天壁。

江村野堂争入眼，垂鞭亸鞚凌紫陌。

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

安知决臆追风足，朱汗骖驔犹喷玉。

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

职当忧戚伏衾枕，况乃迟暮加烦促。

明知来问腆我颜，杖藜强起依僮仆。

语尽还成开口笑，提携别扫清溪曲。

酒肉如山又一时，初筵哀丝动豪竹。

共指西日不相贷，喧呼且覆杯中渌。

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遭杀戮。

二、拼音版

《zuì wèi mǎ zhuì， zhū gōng xié jiǔ xiāng kàn》

〔táng〕 dù fǔ

fǔ yě zhū hóu lǎo bīn kè， bà jiǔ hān gē tà jīn jǐ。

甫也诸侯老宾客，罢酒酣歌拓金戟。

qí mǎ hū yì shào nián shí， sàn tí bèng luò qú táng shí。

骑马忽忆少年时，散蹄迸落瞿塘石。

bái dì chéng mén shuǐ yún wài， dī shēn zhí xià bā qiān chǐ。

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

fěn dié diàn zhuǎn zǐ yóu jiāng， dōng dé píng gāng chū tiān bì。

粉堞电转紫游缰，东得平冈出天壁。

jiāng cūn yě táng zhēng rù yǎn， chuí biān duǒ kòng líng zǐ mò。

江村野堂争入眼，垂鞭亸鞚凌紫陌。

xiàng lái hào shǒu jīng wàn rén， zì yǐ hóng yán néng qí shè。

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

ān zhī jué yì zhuī fēng zú， zhū hàn cān diàn yóu pēn yù。

安知决臆追风足，朱汗骖驔犹喷玉。

bù yú yī jué zhōng sǔn shāng， rén shēng kuài yì duō suǒ rǔ。

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

zhí dāng yōu qī fú qīn zhěn， kuàng nǎi chí mù jiā fán cù。

职当忧戚伏衾枕，况乃迟暮加烦促。

míng zhī lái wèn tiǎn wǒ yán， zhàng lí qiáng qǐ yī tóng pú。

明知来问腆我颜，杖藜强起依僮仆。

yǔ jǐn hái chéng kāi kǒu xiào， tí xié bié sǎo qīng xī qū。

语尽还成开口笑，提携别扫清溪曲。

jiǔ ròu rú shān yòu yī shí， chū yán āi sī dòng háo zhú。

酒肉如山又一时，初筵哀丝动豪竹。

gòng zhǐ xī rì bù xiāng dài， xuān hū qiě fù bēi zhōng lù。

共指西日不相贷，喧呼且覆杯中渌。

hé bì zǒu mǎ lái wèi wèn， jūn bú jiàn jī kāng yǎng shēng zāo shā lù。

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遭杀戮。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甫也诸侯老宾客，罢酒酣歌拓金戟。	我杜甫不过是诸侯门下的老宾客，酒宴结束后乘着酒兴放声高歌、挥舞金戟。开篇交代身份，点出“老”字。
骑马忽忆少年时，散蹄迸落瞿塘石。	骑上马忽然回忆起少年时的豪情，纵马飞奔，马蹄蹬落的碎石从瞿塘峡高处滚落。“散蹄迸落”写奔马之速。
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	白帝城高耸在云水之外，骑马俯身直冲而下，如同从八千尺高处飞降。“八千尺”极言城高路险。
粉堞电转紫游缰，东得平冈出天壁。	城墙上的矮墙（粉堞）像闪电般从身边掠过，紫色的缰绳随风飘动；向东驰骋来到平缓的山冈，眼前豁然开朗，如出天壁。写纵马飞驰的惊险与畅快。
江村野堂争入眼，垂鞭亸鞚凌紫陌。	江边的村落、野外的草堂争相映入眼帘；手中的马鞭低垂，马笼头松驰，纵马奔驰在郊野的大道上。“亸”意为下垂。
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	我向来满头白发就令万人惊叹，但我自己却倚仗着当年年轻时的骑射本事而不服老。
安知决臆追风足，朱汗骖驔犹喷玉。	谁知这匹纵意奔驰、追风逐电的骏马，跑得浑身赤汗，马蹄踏地时喷溅如玉的水珠。“朱汗”指汗血宝马，“喷玉”形容马蹄踏水。
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	不料马失前蹄，终使我受伤倒地；人生在快意之时，往往多有挫折和耻辱。“不虞”即不料，“一蹶”指马失前蹄。
职当忧戚伏衾枕，况乃迟暮加烦促。	本应忧伤地卧床养伤，更何况我已年老体衰，又多了一层烦躁与困顿。“迟暮”指晚年，“烦促”指烦闷局促。
明知来问腆我颜，杖藜强起依僮仆。	明知你们提着酒来探望，让我这老脸实在挂不住（因酒醉坠马本就不光彩）；只能拄着藜杖勉强起身，依靠僮仆搀扶。
语尽还成开口笑，提携别扫清溪曲。	话说完之后，终究还是开怀大笑起来；朋友们又搀扶着我另寻一处清净的溪边，重新摆开酒宴。
酒肉如山又一时，初筵哀丝动豪竹。	酒肉堆积如山，又一次开怀畅饮；筵席上凄婉的弦乐和激昂的管乐交相奏响。“哀丝豪竹”指音乐。
共指西日不相贷，喧呼且覆杯中渌。	众人一同指着西沉的太阳说它毫不留情（催人老），高声喧哗着，一杯接一杯地饮尽杯中的美酒。“渌”指清酒。
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遭杀戮。	何必骑马来看望我呢？你们难道没看见，写《养生论》的嵇康最终也难逃杀身之祸吗！末句以嵇康反讽自解，意为：人生祸福难料，饮酒纵乐又有何妨？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甫也	杜甫自称。“甫”是杜甫的名，“也”是语气词。
诸侯老宾客	杜甫自谦之辞，指自己不过是地方官门下的老幕客。
拓金戟	挥舞金戟。“拓”意为举、推。
散蹄迸落	马蹄蹬散碎石，碎石迸溅滚落。写马奔跑之速、之猛。
瞿塘石	瞿塘峡中的礁石。杜甫当时寓居夔州，地近瞿塘峡。
粉堞	城墙上涂成白色的矮墙，即女墙。
电转	像闪电一样转动，形容景物飞速掠过。
紫游缰	紫色的缰绳。“游缰”指松驰的缰绳。
亸鞚	马笼头下垂的样子。“亸”音duǒ，下垂。“鞚”音kòng，马笼头。
凌紫陌	奔驰在郊野的大道上。“凌”意为超越，“紫陌”指帝都郊野的道路。
决臆	纵意、任意。“臆”指胸臆。
朱汗	赤色的汗水，指汗血宝马。汉武帝《天马之歌》：“沾赤汗兮沫流赭。”
骖驔	马奔跑的样子。“骖驔”音cān diàn。一作“骖”。
喷玉	形容马蹄踏地时溅起如玉的水珠。
不虞	不料、没想到。
一蹶	马失前蹄而跌倒。“蹶”音jué。
腆我颜	使我脸上无光、羞愧。“腆”音tiǎn。
提携	搀扶、带领。此处指朋友们搀扶杜甫。
哀丝	凄婉的弦乐。“丝”指弦乐器。
豪竹	激昂的管乐。“竹”指管乐器。
渌	清酒。“渌”音lù。
走马	骑马。此处指朋友们骑马来看望。
嵇康养生	嵇康，三国魏名士，“竹林七贤”之一，著有《养生论》，主张清心寡欲、爱惜生命。后因卷入政治斗争被司马昭杀害。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冬，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据考，此诗当作于大历二年冬，杜甫在夔州某次酒宴之后，因醉酒纵马，从高处坠下受伤。

诗题中“诸公携酒相看”，指杜甫受伤后，朋友们带着酒前来探望慰问。

此诗是杜甫晚年难得一见的“自嘲”之作——以幽默自嘲的口吻，记录了自己醉酒坠马、受伤后又被朋友们“二次酒宴”调侃的糗事。诗人由惭愧到无奈，由无奈到豁达，最后以嵇康典故作结，笑谈生死祸福，展现了杜甫晚年超越愁苦的达观心境。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歌行体，共二十句，按情节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四句）：交代身份与醉酒骑马
- “甫也诸侯老宾客”——开篇自谦自嘲，自称“老宾客”
- “骑马忽忆少年时”——因酒兴而追忆少年豪情，为下文纵马埋下伏笔
第二层（“白帝城门”至“自倚红颜能骑射”）：描写纵马飞驰的惊险与得意
- “白帝城门水云外，低身直下八千尺”——写从高峻的白帝城纵马俯冲而下，夸张其险
- “粉堞电转紫游缰”——写景物飞掠而过，极言奔驰之速
- “向来皓首惊万人，自倚红颜能骑射”——写自己虽已白发苍苍，却仍不服老，倚仗当年的骑射本事而自得
第三层（“安知决臆追风足”至“杖藜强起依僮仆”）：写坠马受伤及朋友探望
- “不虞一蹶终损伤，人生快意多所辱”——坠马受伤后的感慨，是全诗转折之句
- “明知来问腆我颜”——朋友带酒探望，诗人自觉羞愧，因坠马本因醉酒而起，如今朋友又携酒来，颇觉尴尬
第四层（“语尽还成开口笑”至结尾）：写二次宴饮与笑谈生死
- “语尽还成开口笑”——由尴尬转为豁达，开怀大笑
- “酒肉如山又一时”——朋友们另扫清溪，重新设宴
- “何必走马来为问，君不见嵇康养生遭杀戮”——末句以嵇康典故作结，意为：纵是养生如嵇康也难逃一死，我醉马坠伤又算得了什么？

艺术特色：

自嘲幽默，一反沉郁：此诗是杜甫晚年难得的“自嘲”之作。诗中“明知来问腆我颜”“语尽还成开口笑”等句，将坠马受伤的窘态与朋友调侃的场面写得生动有趣。有学者评此诗：“老杜喝多了酒驾，不小心翻车受伤，在家养病的时候，朋友又带着酒去探望，顺便开了几句玩笑。”
“人生快意多所辱”的人生感悟：坠马之后，诗人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冷静地总结出“人生快意多所辱”的道理——人在得意之时往往容易遭遇挫折。这一句既有自省，也有对人生规律的洞察。
以嵇康典故收束，意蕴深远：末句“君不见嵇康养生遭杀戮”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嵇康一生讲究养生，写《养生论》传世，最终却被司马昭杀害。杜甫反用其意：养生又有什么用？祸福难料，不如及时行乐！这种“以死生为儿戏”的豁达态度，消解了坠马受伤的尴尬与恐惧。
叙事性强，场面生动：全诗按照“饮酒→纵马→坠马→受伤→朋友探望→二次饮酒”的时间顺序展开，情节完整，场面生动，如同一篇叙事小品。尤其是“粉堞电转紫游缰”“垂鞭亸鞚凌紫陌”等句，将纵马飞驰的画面写得历历在目。
对比手法的运用：
- 少年豪情与老年逞强——“骑马忽忆少年时”与“向来皓首”形成对比
- 得意与挫折——“快意”与“多所辱”形成对比
- 养生与横死——嵇康养生却遭杀戮，与诗人纵酒受伤形成对比

历代评点：

“这首诗讲的是，老杜喝多了酒驾，不小心翻车受伤，在家养病的时候，朋友又带着酒去探望，顺便开了几句玩笑……老杜一看你这就过分了，然后作诗一首。”——张无远《反差萌！以为杜甫只会愁苦？看到这首诗，我当场笑成个傻子》

“杜甫老年还不服老，喝多了点酒就要骑马飞奔。一不小心却从马下摔了下来。朋友来看他，他心情慢慢好起来。最后说：虽然年老体衰，但是夕阳之美也不能辜负啊。来来来，再喝一杯酒。我虽然摔伤了，但你们也不必来看我啊。难道不知道么，写《养生论》的嵇康最后也不是惨遭杀害么？我摔伤了这点事，又值得什么呢？”——冯斌一鄂《【名句/杜甫】酒肉如山又一时》

“该古诗作于诗人参与筵宴之时，前两句描绘了诗人与友人筵宴骑射的闲适情景。后又描写宴席情况，引出思考，借景抒情。最后引用嵇康养生典故，引发读者思考，引起共鸣。”——《醉为马坠，诸公携酒相看》简介

七、附：关于嵇康的典故

嵇康（224—263），字叔夜，三国魏著名文学家、思想家，“竹林七贤”之一。他崇尚老庄，讲求养生服食之道，著有《养生论》，主张清心寡欲、爱惜生命。然而，他因卷入政治斗争，被司马昭以“言论放荡、害时乱教”的罪名处死，年仅四十岁。

杜甫在诗中引用嵇康的典故，正是为了说明：人生祸福难料，即使讲究养生如嵇康，也难逃杀身之祸。因此，自己醉酒坠马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呢？不如及时行乐、一醉方休。

这个典故的运用，既消解了坠马受伤的尴尬与痛苦，也体现了杜甫晚年“看透生死”的豁达心境，使全诗在幽默之中蕴含了深刻的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