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槛行》
〔唐〕杜甫
一、原文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
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
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
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
二、拼音版
《折槛行》
〔táng〕 dù fǔ
wū hū fáng wèi bù fù jiàn， qín wáng xué shì shí nán xiàn。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
qīng jīn zhòu zǐ kùn ní tú， bái mǎ jiāng jūn ruò léi diàn。
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
qiān zǎi shǎo sì zhū yún rén， zhì jīn zhé kǎn kōng lín xún。
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
lóu gōng bù yǔ sòng gōng yǔ， shàng yì xiān huáng róng zhí chén。
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 | 可叹啊，像房玄龄、魏徵那样的贤相已经看不到了；唐太宗当年那十八学士的盛况，如今也难以令人羡慕了。 |
| 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 | 身穿青衿的学子们困顿于泥泞之中，地位低微；而那些骑白马的将军（指宦官鱼朝恩及其党羽）却气势嚣张，如同雷电般威势逼人。 |
| 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 | 千年以来，像汉代朱云那样敢于直谏的人实在太少了；直到今天，只剩那折断的殿槛还高高地立在那里，徒然见证着昔日直臣的风骨。 |
| 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 | 当年武周朝，娄师德遇事往往沉默不言，而宋璟却能直言进谏；我至今还记得，先皇（唐玄宗）是能够容忍直臣的啊！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折槛 | 折断宫殿的栏杆。典出《汉书·朱云传》：汉成帝时，槐里令朱云请赐尚方斩马剑，斩佞臣张禹。成帝大怒，命御史将朱云拿下。朱云攀住殿槛，槛折断。后成帝命保留折断的栏杆，用以表彰直臣。 |
| 房魏 | 房玄龄与魏徵的并称。二人是唐太宗时期的名相，皆敢于直谏。 |
| 秦王学士 | 指唐太宗为秦王时设立的文学馆十八学士，包括杜如晦、房玄龄等人，是唐初人才济济的象征。 |
| 青衿 | 《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本指青色交领的学子之服，后借指学子、读书人。 |
| 胄子 | 古代指帝王或贵族的长子，也泛指国子学生员。 |
| 白马将军 | 指宦官鱼朝恩，曾任左监门卫大将军、观军容使。因鱼朝恩掌兵权、势焰嚣张，故以“白马将军”喻之。一说用东汉公孙瓒、三国庞德“白马将军”之号，借指武将。 |
| 朱云 | 汉代名臣，以直谏闻名。“朱云折槛”成为直言敢谏的典故。 |
| 嶙峋 | 形容山石突兀高耸，此处形容折断的殿槛高高耸立的样子。 |
| 娄公 | 娄师德（630-699），唐代名相，以器量宽厚、谨慎谦逊著称。 |
| 宋公 | 宋璟（663-737），唐代名相，以刚正不阿、敢于直谏著称。 |
| 先皇 | 指唐玄宗李隆基。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此诗的创作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永泰元年（765年），唐代宗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十三名文武大臣于集贤殿待制，但只是“容其直而不录其言”，谏官们虽有直言之名却无进谏之实。
更严重的是，代宗宠信宦官鱼朝恩。大历元年（766年），鱼朝恩判国子监事，率领六军将领前往听讲，其子弟皆穿朱紫之服充作诸生。鱼朝恩权势熏天，朝廷大臣却个个缄口不言，效仿娄师德的谨慎畏逊，而无人能像宋璟那样直言敢谏。钱谦益笺注指出：“当时大臣钳口饱食，效师德之畏逊，而不能继宋璟之忠谠，故以‘折槛’为讽。”
杜甫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但忧国忧民之心始终未改。面对这样的现实，诗人追忆唐太宗时的房玄龄、魏徵以及唐玄宗时的宋璟等直臣，感叹当世既无直臣，也无容直臣之君，遂写下这首刺世之作。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古诗，共八句，可分为三层：
- 首二句（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追忆唐太宗朝的盛世景象。以“呜呼”领起，感叹房玄龄、魏徵这样的贤相已不可复见；即便是唐太宗当年的十八学士，如今也难以令人羡慕了。“时难羡”三字含意深刻——不是十八学士不值得羡慕，而是当今之世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才可以羡慕。
- 中四句（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千载少似朱云人，至今折槛空嶙峋）：铺写当今时局的黑暗与朝政的弊端。
- 上联写实：读书人困顿泥涂，不得重用；而宦官鱼朝恩之流却势焰熏天，如同雷电。
- 下联用典：千年以来，像朱云那样的直臣太少了，朝廷虽保留着折槛以表彰直臣，但已无人敢直谏，折槛徒然空立。
- 末二句（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追忆唐玄宗朝的纳谏之风。娄师德遇事沉默，宋璟却敢于直言——但即使娄师德不语，也还有宋璟这样的直臣；而如今，朝中大臣只知道效仿娄师德的畏逊，却无人能像宋璟那样直谏。“尚忆先皇容直臣”以“尚忆”二字收束，言外之意是：当今之君已不再能容直臣了。
艺术特色：
- 对比手法贯穿全诗：
- 太宗朝的“房魏”“秦王学士”与当今朝廷对比——昔日人才济济，今日“青衿胄子困泥涂”
- 汉代朱云折槛的典故与当今无直臣的现状对比——“千载少似朱云人”
- 玄宗朝的“容直臣”与代宗朝的“不容”对比——“尚忆”二字透出无尽的怀念与失望
- 用典贴切，意蕴深厚：
- “折槛”典出自《汉书·朱云传》，是直谏精神的象征
- “娄公”“宋公”并提，形成了鲜明的性格对照——娄师德器量宽厚，宋璟刚正敢谏。杜甫在《祭房相国文》中写道：“魏、杜行之……娄、宋继之，不坠故实。”正是将娄、宋并称为继承前代成规的贤相
- 借古讽今，含蓄有力：
- 全诗无一字直斥代宗或鱼朝恩，但通过追忆太宗、玄宗的“容直臣”，暗示当今之君不能容直臣
- 通过“娄公不语宋公语”这一典故，讽刺朝中大臣只知畏逊、不敢直谏的苟且之风
- 语言凝练，气势沉郁：
- “呜呼”开篇，如一声长叹，奠定全诗悲慨的基调
- “白马将军若雷电”以比喻写宦官之势焰，形象鲜明
- “至今折槛空嶙峋”以景结情，苍凉无尽
历代评点：
“呜呼房魏不复见，秦王学士时难羡。……娄公不语宋公语，尚忆先皇容直臣。此篇专为谏诤而设。”——洪迈《容斋续笔》
“此诗当是大历元年（766）作。时鱼朝恩判国子监，率领六军将领听讲，子弟皆服朱紫为诸生。故曰‘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当时大臣钳口饱食，效师德之畏逊，而不能继宋璟之忠谠，故以‘折槛’为讽。”——钱谦益《钱注杜诗》
“此诗伤今思古而作。肃宗不容直臣，代宗信宦官，致使教化凌夷。杜甫通过对太宗、玄宗的追怀，表达了对朝政的不满。”——刘克庄
“诗意说，朱云毕竟是很少见的。只要大臣正直，不曲顺皇帝就好了。‘青衿胄子困泥涂，白马将军若雷电’这两句才是诗的讽刺所在。”——曹慕樊
七、附：关于“折槛”的典故
“折槛”是中国古代直谏精神的著名典故。
据《汉书·朱云传》记载：汉成帝时，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当着公卿大臣的面说：“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以厉其余。”成帝问是谁，朱云答：“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上前抓朱云，朱云攀住殿槛，槛折断。朱云大声说：“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左将军辛庆忌叩头流血为朱云求情，成帝怒气稍解，赦免了朱云。后来要修理殿槛时，成帝说：“不要换新的，把它修好保留下来，用以表彰直臣。”
从此，“折槛”便成为直臣敢于犯颜直谏的象征。唐代宫殿正中一间横槛，独不施栏楯，相传就是保留的折槛遗迹。
杜甫在诗中用此典故，以“千载少似朱云人”感叹当今朝中已无朱云那样的直臣，以“至今折槛空嶙峋”讽刺折槛虽在、直谏精神已亡的现实，含蓄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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