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西阁二首》〔唐〕杜甫

《不离西阁二首》

《不离西阁二首》

〔唐〕杜甫

一、原文

其一

江柳非时发，江花冷色频。

地偏应有瘴，腊近已含春。

失学从愚子，无家住老身。

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

其二

西阁从人别，人今亦故亭。

江云飘素练，石壁断空青。

沧海先迎日，银河倒列星。

平生耽胜事，吁骇始初经。

二、拼音版

其一

jiāng liǔ fēi shí fā， jiāng huā lěng sè pín。

江柳非时发，江花冷色频。

dì piān yīng yǒu zhàng， là jìn yǐ hán chūn。

地偏应有瘴，腊近已含春。

shī xué cóng yú zǐ， wú jiā zhù lǎo shēn。

失学从愚子，无家住老身。

bù zhī xī gé yì， kěn bié dìng liú rén。

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

其二

xī gé cóng rén bié， rén jīn yì gù tíng。

西阁从人别，人今亦故亭。

jiāng yún piāo sù liàn， shí bì duàn kōng qīng。

江云飘素练，石壁断空青。

cāng hǎi xiān yíng rì， yín hé dào liè xīng。

沧海先迎日，银河倒列星。

píng shēng dān shèng shì， xū hài shǐ chū jīng。

平生耽胜事，吁骇始初经。

三、意思说明

其一

诗句	意思说明
江柳非时发，江花冷色频。	江边的柳树不合时令地早早发芽，江边的花在寒意中频频开放。“非时发”写柳在腊月抽芽，写出夔州冬暖、春来早的气候特点。
地偏应有瘴，腊近已含春。	此地偏远，应该会有瘴气；腊月将近，却已含着春意。上句写弊端（瘴气），下句写好处（春早），写出西阁利弊兼有的特点。
失学从愚子，无家住老身。	儿子愚钝，任由他失学；没有家业，我这老身随处可住。这是对自身困顿处境的描述。
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	不知西阁的意思如何？究竟是愿意与我告别，还是要留我住下？“定”意为“究竟”。诗人以拟人手法向西阁发问，实则是在自问去留。

其二

诗句	意思说明
西阁从人别，人今亦故亭。	西阁既然随人告别（去留由人决定），我今天就故意在此停留。“亭”通“停”，“故亭”即故意停留。这是对前首末句的回答。
江云飘素练，石壁断空青。	江上的白云飘动，如同白色的绢帛；石壁断开之处，露出青翠的天空。“素练”喻白云，“空青”指青色的天空。
沧海先迎日，银河倒列星。	清晨在东边先迎接海上日出，夜晚俯瞰江中银河的倒影，星辰历历在列。写西阁朝暮奇景。
平生耽胜事，吁骇始初经。	我平生酷爱山水胜景，但西阁这般奇景，还是初次经历，令人惊叹。“吁骇”即惊叹。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非时	不合时令。指柳树在腊月发芽，不合时宜。
冷色	寒色，指江花在寒冷中开放。
瘴	瘴气，南方山林中湿热蒸郁致病的毒气。
腊近	临近腊月（农历十二月）。
失学	失去上学的机会，指儿子未能读书。
愚子	指杜甫的儿子宗武、宗文等，此为自谦之词。
无家	没有家业、没有房舍。
老身	老年人自称。
定	究竟、到底。
亭	通“停”，停留。
故亭	故意停留。
素练	白色绢帛，此处比喻白云。
空青	青色天空，指石壁断开后露出的蓝天。
沧海	大海。夔州地处长江边，并非临海，此处用“沧海”极言东望江面之开阔。
银河倒列星	指夜晚江水中倒映银河星辰的景象。
耽	嗜好、酷爱。
胜事	美景、胜景。
吁骇	惊叹。

版本异文：

“无家住老身”一作“无家任老身”
“肯别定留人”一作“肯别定何人”
“人今亦故亭”一作“人今亦故停”
“江云飘素练”一作“江云飘素叶”
“石壁断空青”一作“石壁斩空青”
“吁骇”一作“吁怪”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冬，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西阁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初到夔州时，他住在山上的西阁。夔州地处长江三峡瞿塘峡口，气候与中原不同——虽已近腊月，却已有春意，江柳发芽、江花开放。这种“腊近已含春”的独特气候，与“地偏应有瘴”的弊端并存，令诗人对去留产生犹豫。

这两首诗是杜甫在夔州西阁系列诗作之一，写的是他面对去留抉择时的矛盾心理——既留恋西阁的奇景，又担忧地偏瘴气、儿孙失学。第一首写去留两难的犹豫，第二首以惊叹西阁奇景作答，决定“故亭”暂留。仇兆鳌《杜诗详注》引黄生语：“此诗怕别而留，下一首是正答案。”

据记载，杜甫此后不久便从西阁迁往赤甲，再迁瀼西，但西阁的这段生活及其壮丽景色，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两首诗为一整体，前后呼应，不可分割。

其一：去留两难的犹豫

首联（江柳非时发，江花冷色频）：写西阁冬景。柳在腊月发芽，花在寒中开放，写出夔州“春来早”的特点。此为西阁之“利”。
颔联（地偏应有瘴，腊近已含春）：承上，指出西阁利弊兼备——地偏有瘴气是弊，腊近已含春是利。此为去留难决的客观原因。
颈联（失学从愚子，无家住老身）：由地写到人。因地处偏僻，儿孙失学；因无家业，老身随处可住。此为去留难决的主观原因。
尾联（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以拟人手法向西阁发问，实则自问。“不知西阁意”是犹豫之态，“肯别定留人”将选择权交给西阁（或命运），写出诗人去留两难的矛盾心理。

其二：以景作答，决意暂留

首联（西阁从人别，人今亦故亭）：承接前首末句。既然去留由人决定，诗人今日便故意停留。此为正面回答。
颔联（江云飘素练，石壁断空青）：写西阁之云与山。白云如素练飘动，石壁断开处露出青天。此为西阁之“奇”。
颈联（沧海先迎日，银河倒列星）：写西阁朝暮之景。清晨东望如见海上日出，夜晚俯视江中银河倒映。此为西阁之“壮”。
尾联（平生耽胜事，吁骇始初经）：点明留居的原因——诗人平生酷爱山水胜景，西阁这般奇景还是初次经历，令人惊叹，不忍离去。

艺术特色：

两首一体，问答相承：第一首末句“不知西阁意，肯别定留人”是问，第二首首句“西阁从人别，人今亦故亭”是答。两诗如对话，一唱一和，结构精巧。
拟人手法的运用：第一首末句以西阁为发问对象，赋予西阁以人的意志，将抽象的去留抉择写得生动可感。
对比手法：
- 利弊对比：颔联“地偏有瘴”与“腊近含春”对举，写出西阁的两面性。
- 虚实对比：第二首颈联“沧海先迎日”是夸张（夔州不临海），“银河倒列星”是实景，虚实结合，写出西阁朝暮的壮丽。
语言质朴，意蕴深曲：第一首语多自嘲（“失学从愚子”“无家住老身”），以轻松之语写沉重之事；第二首语多惊叹（“吁骇始初经”），以欣喜之语写留恋之情。两首合观，可见诗人复杂的心境。
景为情设：第二首的壮丽景色描写（江云、石壁、沧海、银河）并非单纯的写景，而是为“平生耽胜事”这一情感核心服务——正因为西阁景色奇绝，诗人才决意留居。

历代评点：

“此诗怕别而留，下一首是正答案。”——黄生（引自仇兆鳌《杜诗详注》）

“第一首写西阁利弊兼有，去留难定。末句以拟人手法问西阁，实为自问。第二首以景作答——西阁景色奇绝，平生仅见，故决意暂留。”——小河西《杜甫五律〈不离西阁二首〉读记》

“平生耽胜事，吁骇始初经。这两句诗的意思是：我一生痴迷于山水胜景，惊叹这里的景色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诗人通过‘吁骇’一词，表达了对自然奇观的由衷赞叹。”——《汉辞宝》

七、附：杜甫西阁诗作系列

此诗是杜甫在夔州西阁所作的重要诗篇之一，与以下诗作共同构成其西阁题材系列：

诗篇	体裁	主要内容
《不离西阁二首》	五律	写去留两难的矛盾与对西阁奇景的留恋
《阁夜》	七律	写西阁冬夜感怀，被誉为七律“千秋鼻祖”
《夜宿西阁晓呈元二十一曹长》	五律	写夜宿西阁从深夜到天明的过程
《西阁夜》	五律	写西阁秋夜景色与感时伤乱
《西阁口号呈元二十一》	五律	写西阁冬景，与友人论国事
《西阁雨望》	五律	写西阁雨中远望的景物与愁思

此诗在杜甫西阁诗作中位置特殊——它写在诗人即将离开西阁、迁往赤甲之际。诗中既有对西阁的留恋，也有对前路的犹豫，是杜甫西阁生活的告别之作。不久之后，杜甫便迁居赤甲，再迁瀼西，开始了夔州生活的另一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