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潮八分小篆歌》〔唐〕杜甫

《李潮八分小篆歌》

《李潮八分小篆歌》

〔唐〕杜甫

一、原文

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

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

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

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

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

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

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

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

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

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拏肉屈强。

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

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

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

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

二、拼音版

《李潮八分小篆歌》

〔táng〕 dù fǔ

cāng jié niǎo jì jì máng mèi， zì tǐ biàn huà rú fú yún。

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

chén cāng shí gǔ yòu yǐ é， dà xiǎo èr zhuàn shēng bā fēn。

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

qín yǒu lǐ sī hàn cài yōng， zhōng jiān zuò zhě jì bù wén。

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

yì shān zhī bēi yě huǒ fén， zǎo mù chuán kè féi shī zhēn。

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

kǔ xiàn guāng hé shàng gǔ lì， shū guì shòu yìng fāng tōng shén。

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

xī zāi lǐ cài bù fù dé， wú shēng lǐ cháo xià bǐ qīn。

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

shàng shū hán zé mù， qí cáo cài yǒu lín。

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

kāi yuán yǐ lái shù bā fēn， cháo yě yǎn yǒu èr zǐ chéng sān rén。

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

kuàng cháo xiǎo zhuàn bī qín xiāng， kuài jiàn cháng jǐ sēn xiāng xiàng。

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

bā fēn yī zì zhí bǎi jīn， jiāo lóng pán ná ròu qū qiáng。

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拏肉屈强。

wú jùn zhāng diān kuā cǎo shū， cǎo shū fēi gǔ kōng xióng zhuàng。

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

qǐ rú wú shēng bù liú dàng， chéng xiàng zhōng láng zhàng rén háng。

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

bā dōng féng lǐ cháo， yú yuè qiú wǒ gē。

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

wǒ jīn shuāi lǎo cái lì báo， cháo hū cháo hū nài rǔ hé。

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	苍颉创造的鸟形文字已经模糊难辨，字体的演变像浮云一样变幻莫测。“苍颉”传为汉字创造者，观鸟迹而造字。
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	陈仓出土的石鼓文字迹已残损讹变，大篆、小篆衍化出八分书。“石鼓”指唐代出土的石刻文字，是篆书之祖。“八分”为隶书的一种。
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	秦朝有李斯，汉朝有蔡邕，都是书法大家；但两人之间的漫长岁月中，杰出的书法家却默默无闻。
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	李斯所书的《峄山碑》被野火烧毁，后人用枣木板翻刻，笔画变得肥厚，失去了原有的神采。
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	《苦县铭》和《光和碑》的字如骨般挺立；书法以瘦劲硬朗为贵，只有这样才能通于神明。“骨立”喻字体的笔姿瘦硬挺拔。
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	可惜李斯、蔡邕的书法已不可复见，幸好我的外甥李潮下笔能亲近古法。“李蔡”指李斯和蔡邕。
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	尚书韩择木，骑曹参军蔡有邻，都是当时有名的书法家。
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	开元以来八分书著名的有韩、蔡二人，如今加上李潮，他们三人可并称三大家。“奄有”意为囊括、涵盖。“二子”指韩择木、蔡有邻。
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	更何况李潮的小篆逼近秦丞相李斯的风格，笔画如快剑长戟一般森然挺立。
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拏肉屈强。	他的八分书一字价值百金，字势如蛟龙盘曲、肌肉强劲有力。“盘拏”形容纡曲强劲。
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	吴郡张旭以草书自负，但草书不尚古法，徒有雄壮的气势而已。“张颠”指张旭，饮醉后草书，世称“张颠”。
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	哪里比得上我的外甥不流于放纵，他的书风直追李斯、蔡邕，堪称前辈。“流宕”意为放纵不羁。“丞相”指李斯，“中郎”指蔡邕。“丈人行”指长辈、前辈。
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	我在巴东（夔州）遇到李潮，他求我写诗赞美他的书法，过了一个月，我才写成此诗。
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	如今我已衰老、才力薄弱，潮啊潮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末句自谦，也是对李潮书法的高度赞美——好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苍颉	黄帝史官，传为汉字的创造者，观鸟兽足迹而造字。
陈仓石鼓	唐代出土于陈仓（今陕西宝鸡）的石刻文字，共十枚，其文为史籀大篆，是现存最早的石刻文字之一。
大小二篆	大篆和小篆。大篆相传为周宣王太史籀所创，又称籀文；小篆为秦丞相李斯所创，在大篆基础上简化而成。
八分	隶书的一种，汉魏时通用。传说为蔡邕所创，割李斯小篆去八分取二分，或割二分取八分，故名“八分”。
李斯	秦丞相，著名书法家，小篆的创制者，泰山、峄山等秦刻石皆出其手。
蔡邕	字伯喈，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官至左中郎将，世称“蔡中郎”，善八分书。
峄山之碑	即《峄山刻石》，秦始皇东巡时所立，李斯书小篆，后被野火烧毁。后世传刻多用枣木板，笔画失真变肥。
苦县光和	《苦县铭》和《光和碑》。苦县在今河南鹿邑，有老子祠碑；光和是东汉灵帝年号（178-184年）。二碑皆蔡邕所书八分。
骨立	本指人消瘦如骨立，此处形容字体的笔姿瘦硬挺拔。
瘦硬	杜甫的书法美学主张——书贵瘦硬方通神。唐代初年欧、虞、褚、薛等书法家字皆瘦劲，故杜甫有此论。
韩择木	唐代书法家，昌黎人，开元间官至工部尚书，善八分书。
蔡有邻	唐代书法家，曾任参军，善八分书，与韩择木齐名。
奄有	囊括、覆盖、完全占有。
二子	指韩择木和蔡有邻。
成三人	指韩择木、蔡有邻和李潮三人并称。
秦相	指秦丞相李斯。
张颠	即张旭，苏州吴郡人，唐代草书大家，喜饮酒，醉后草书狂放不羁，世称“张颠”。
不流宕	不放纵、不流于狂怪。“流宕”意为放纵不羁。
丞相中郎	丞相指李斯，中郎指蔡邕（曾任左中郎将）。
丈人行	长辈、前辈。
巴东	夔州一带。杜甫大历元年（766年）居夔州。
逾月	过了一个月。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在夔州期间，杜甫遇到了外甥李潮。李潮是唐代书法家，工八分书、小篆，与韩择木、蔡有邻并称“开元八分三大家”。

李潮“逾月求我歌”——苦苦请求舅舅写诗赞美他的书法，过了一个月，杜甫才写成此诗。诗中杜甫梳理了从苍颉造字到唐代的书法演变史，极力称赞李潮的书法成就，指出其小篆逼近李斯，八分书与韩择木、蔡有邻鼎足而三。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古诗，共二十四句，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十二句）：追述书法源流
- “苍颉鸟迹既茫昧……大小二篆生八分”——从苍颉造字、字体演变起笔
- “秦有李斯汉蔡邕……枣木传刻肥失真”——举秦李斯、汉蔡邕为典范，叹后世传刻失真
- “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提出“书贵瘦硬”的核心美学主张
第二层（中十句）：称颂李潮书法成就
- “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庆幸外甥能亲近古法
- “尚书韩择木……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将李潮与韩择木、蔡有邻并称，给予极高评价
- “况潮小篆逼秦相……蛟龙盘拏肉屈强”——具体描写李潮小篆逼近李斯、八分一字千金
第三层（末六句）：对比草书与收束全篇
- “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以张旭草书为反衬，贬草书之“非古”，褒八分之“古雅”
- “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赞李潮不流于放纵，直追李斯、蔡邕
- “巴东逢李潮……潮乎潮乎奈汝何”——交代作诗缘起，以自谦作结

艺术特色：

书法史视野，以古论今：全诗从苍颉造字说起，历数字体演变（鸟迹→大篆→小篆→八分→草书），再引出李潮的书法成就。这种“以古为鉴”的写法，使对李潮的赞美具有历史纵深感。
“书贵瘦硬”的美学主张：杜甫在诗中明确提出“书贵瘦硬方通神”，这一观点成为后世书法批评的重要命题。苏轼虽曾以“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相驳，但实为借作跌宕，并非否定杜甫的论断。
借宾定主，层层衬托：浦起龙《读杜心解》分析此诗的章法：“斯、邕小篆八分为李潮本派，此属正陪，乃宾中主也。择木、有邻，时代与潮为近，贴身又入一陪。主中又请宾也。然则潮为主中主矣，而着笔反不多，惟以奄有韩、蔡，辈行斯、邕为称许。”——以李斯、蔡邕为正宾，以韩择木、蔡有邻为近宾，层层衬托，使李潮的地位自然凸显。
对比手法鲜明：
- 李斯、蔡邕（古）与李潮（今）——继承关系
- 韩择木、蔡有邻（名家）与李潮（超越）——并称三大家
- 张旭草书（非古空雄壮）与李潮八分（不流宕）——一贬一褒
结语含蓄，余韵悠长：末句“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以自谦收束。表面说无力赞美，实则以退为进，达到“愈淡愈至”的艺术效果。

七、历代评点

“《李潮八分小篆歌》云：‘苍颉鸟迹既茫昧……书贵瘦硬方通神。’此诗叙书之颠末，可谓详尽，后人笔力岂能到此！而《峄山碑》‘枣木传刻’之语，尤为人所取信，往往引以为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字体变化如浮云，一语便括全篇。鸟迹变而大小篆，又变而八分，至变时草书，极矣。大小二篆与八分犹未失古意，若草书则非古矣，雄壮何足取！”——王嗣奭《杜臆》

“论书皆中肯綮，坡老云：‘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特借作跌宕耳，非遂不许其论也。结亦瘦硬无比。”——《唐宋诗醇》

“分合变化，随手灵机，不似韩欧以下，尺寸可寻。……此与《公孙大娘弟子舞剑》首，皆须熟读，盖其章法之妙，直与史迁之文相抗矣。”——方东树《昭昧詹言》

“酣恣淋漓，跌宕变化，而周规折矩，动合自然。此所以为诗圣。”——张云璈《十八家诗钞》

八、附：李潮其人

李潮是杜甫的外甥，唐代书法家，生平不详。据杜甫此诗可知：

擅长书体：工八分书、小篆
艺术成就：小篆逼近李斯，八分书与韩择木、蔡有邻并称“开元八分三大家”
书法风格：瘦硬通神，不流于放纵
与杜甫关系：甥舅关系。杜甫在夔州遇到李潮后，李潮“逾月求我歌”，杜甫遂作此诗赞美其书法

杜甫在诗中称“吾甥李潮”，可知二人为亲戚关系。李潮求杜甫作歌，历时一月而成，可见杜甫对此诗的重视与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