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苏四徯》
〔唐〕杜甫
一、原文
异县昔同游，各云厌转蓬。
别离已五年，尚在行李中。
戎马日衰息，乘舆安九重。
有才何栖栖，将老委所穷。
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
子何面黧黑，不得豁心胸。
巴蜀倦剽掠，下愚成土风。
幽蓟已削平，荒徼尚弯弓。
斯人脱身来，岂非吾道东。
乾坤虽宽大，所适装囊空。
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
况乃主客间，古来偪侧同。
君今下荆扬，独帆如飞鸿。
二州豪侠场，人马皆自雄。
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
二、拼音版
《赠苏四徯》
〔táng〕 dù fǔ
yì xiàn xī tóng yóu， gè yún yàn zhuǎn péng。
异县昔同游，各云厌转蓬。
bié lí yǐ wǔ nián， shàng zài xíng lǐ zhōng。
别离已五年，尚在行李中。
róng mǎ rì shuāi xī， shèng yú ān jiǔ zhòng。
戎马日衰息，乘舆安九重。
yǒu cái hé qī qī， jiāng lǎo wěi suǒ qióng。
有才何栖栖，将老委所穷。
wèi láng wèi wèi jiàn， qí nài jí bìng gōng。
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
zi hé miàn lí hēi， bù dé huō xīn xiōng。
子何面黧黑，不得豁心胸。
bā shǔ juàn piāo lüè， xià yú chéng tǔ fēng。
巴蜀倦剽掠，下愚成土风。
yōu jì yǐ xuē píng， huāng jiǎo shàng wān gōng。
幽蓟已削平，荒徼尚弯弓。
sī rén tuō shēn lái， qǐ fēi wú dào dōng。
斯人脱身来，岂非吾道东。
qián kūn suī kuān dà， suǒ shì zhuāng náng kōng。
乾坤虽宽大，所适装囊空。
ròu shí shěn cài sè， shào zhuàng qī lǎo wēng。
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
kuàng nǎi zhǔ kè jiān， gǔ lái bī cè tóng。
况乃主客间，古来偪侧同。
jūn jīn xià jīng yáng， dú fān rú fēi hóng。
君今下荆扬，独帆如飞鸿。
èr zhōu háo xiá chǎng， rén mǎ jiē zì xióng。
二州豪侠场，人马皆自雄。
yī qǐng gān jī hán， zài qǐng gān yǎng méng。
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异县昔同游，各云厌转蓬。 | 从前我们在异乡同游共处，各自都说厌倦了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转的生活。“异县”指外地，“转蓬”喻漂泊无定。 |
| 别离已五年，尚在行李中。 | 分别已经五年了，如今仍然在行旅漂泊之中。“行李”指行旅之人。 |
| 戎马日衰息，乘舆安九重。 | 战乱日渐平息，皇帝的车驾安稳地居于九重宫禁之中。“戎马”代指战事，“乘舆”指皇帝。 |
| 有才何栖栖，将老委所穷。 | 你有才华，为何还这样忙碌不安、四处奔波？眼看就要老了，只能听任命运的安排。“栖栖”形容忙碌不安。 |
| 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 | 做郎官也不算卑贱，怎奈疾病又来侵袭。“为郎”指苏徯任兵曹参军之职。 |
| 子何面黧黑，不得豁心胸。 | 你的脸色为何如此黝黑？心中郁结无法开怀畅快。“黧黑”指面色黑黄。 |
| 巴蜀倦剽掠，下愚成土风。 | 巴蜀一带早已厌倦了战乱劫掠，愚昧无知已成当地的风气。“剽掠”指抢劫掠夺。 |
| 幽蓟已削平，荒徼尚弯弓。 | 幽州、蓟州一带的叛乱已经平定，但荒远的边境上还有人拉弓射箭（战事未休）。“荒徼”指荒远的边疆。 |
| 斯人脱身来，岂非吾道东。 | 你这位友人能够脱身来到这里，岂不是我们的学说主张将要东传了吗？“吾道东”用郑玄西行、其学东传的典故。 |
| 乾坤虽宽大，所适装囊空。 | 天地虽然宽广，所到之处行囊却是空空如也。写苏徯困窘潦倒的处境。 |
| 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 | 那些吃肉的人（达官贵人）讥笑面有菜色的穷人，年轻力壮的人欺负年老体衰的人。揭露社会的冷漠与不公。 |
| 况乃主客间，古来偪侧同。 | 更何况主人与客人的关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窘迫局促。“偪侧”指狭窄、拥挤，喻处境艰难。 |
| 君今下荆扬，独帆如飞鸿。 | 如今你将要东下荆州、扬州一带，孤帆如飞鸿远去。“荆扬”指荆州和扬州。 |
| 二州豪侠场，人马皆自雄。 | 那两地是豪杰侠士汇聚之地，人人马马都以雄健自负。“二州”指荆州和扬州。 |
| 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 | 第一次请你甘于饥寒（暂忍困窘），再一次请你甘于隐遁养蒙（修养心性）。“养蒙”指以蒙昧自隐，修养正道。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苏四徯 | 杜甫友人苏涣之子，排行第四，名徯。“徯”音xī，意为等待。 |
| 异县 | 异地，指外地。杜甫与苏徯相识于异乡。 |
| 转蓬 | 随风飘转的蓬草，喻漂泊无定的生活。 |
| 行李 | 行旅之人，指仍在漂泊途中。 |
| 戎马 | 战马，代指战事。 |
| 乘舆 | 天子车驾，借指皇帝。 |
| 栖栖 | 忙碌不安、四处奔波的样子。语出《论语》“丘何为是栖栖者与”。 |
| 为郎 | 苏徯曾任兵曹参军，属郎官之列。 |
| 黧黑 | 脸色黑黄，形容困苦憔悴。 |
| 剽掠 | 抢劫掠夺，指战乱中的劫掠。 |
| 幽蓟 | 幽州和蓟州（今河北北部一带），安史叛军的根据地。 |
| 荒徼 | 荒远的边疆。 |
| 吾道东 | 用汉代郑玄的典故。郑玄西行入关从马融学，后东归，学者谓“吾道东矣”。此处喻指苏徯的到来将使自己的学问得以流传。 |
| 偪侧 | 同“逼侧”，狭窄、拥挤，喻处境窘迫。 |
| 荆扬 | 荆州（今湖北、湖南一带）和扬州（今江苏、江西一带）。 |
| 养蒙 | 以蒙昧自隐，修养正道。《周易·蒙》：“蒙以养正，圣功也。”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苏徯是杜甫友人苏涣之子，大约在此时与杜甫相逢于夔州。杜甫作此诗赠别，时苏徯将东下荆州、扬州一带。
诗题中的“赠”字表明这是一首赠别之作。诗中回顾了与苏徯“异县同游”的往事，感叹“别离已五年”而彼此“尚在行李中”的漂泊命运，既是对友人的安慰与勉励，也是诗人自身的写照。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二十八句，可分为四个层次：
- 第一层（前八句）：叙离别与漂泊
- “异县昔同游，各云厌转蓬”——追忆昔日同游，共厌漂泊
- “别离已五年，尚在行李中”——叹别离之久、漂泊之未已
- “戎马日衰息，乘舆安九重”——交代时局背景：战乱渐平，朝廷已安
- “有才何栖栖，将老委所穷”——对友人有才而困顿的叹息
- 第二层（次八句）：写两人困顿之状
- “为郎未为贱，其奈疾病攻”——苏徯虽为郎官，却被疾病所困
- “子何面黧黑，不得豁心胸”——写其面容憔悴、心中郁结
- “巴蜀倦剽掠，下愚成土风”——写蜀地战乱后的凋敝
- “幽蓟已削平，荒徼尚弯弓”——写天下未完全太平
- 第三层（次八句）：抒感慨与不平
- “斯人脱身来，岂非吾道东”——庆幸友人到来，可使己道东传
- “乾坤虽宽大，所适装囊空”——天地虽宽，囊中空空
- “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揭露社会不公
- “况乃主客间，古来偪侧同”——叹主客关系自古窘迫
- 第四层（后四句）：赠别与勉励
- “君今下荆扬，独帆如飞鸿”——写友人即将远去
- “二州豪侠场，人马皆自雄”——勉励其在豪侠之地施展抱负
- “一请甘饥寒，再请甘养蒙”——劝其暂忍饥寒、修养心性
艺术特色：
- 以“转蓬”起兴，贯穿全诗：开篇以“厌转蓬”写漂泊之苦，结尾以“独帆如飞鸿”写离别之速，蓬草与飞鸿两个意象前后呼应，写尽漂泊与离别。
- “吾道东”典故的精妙运用：用汉代郑玄“吾道东矣”的典故，既表达了对苏徯才华的认可，也寄托了诗人自身学问得以传承的期望。这一典故使赠别诗的境界超越了私人情谊，上升到学术传承的高度。
- 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揭露：“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十字，将乱世中的人情冷漠、世态炎凉写到了极致。诗人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贫富对立、强弱相欺的社会图景，体现了杜甫“诗史”的批判精神。
- 语言质朴，情真意切：全诗多用口语化的表达（如“子何面黧黑”“一请”“再请”），语言质朴无华，却饱含对友人的关切与劝勉。这种质朴的语言风格，与诗中漂泊困顿的主题高度契合。
历代评点：
“诗中回顾了诗人和苏四徯昔日的交往，描述了当时漂泊异乡的情景。诗人用‘厌转蓬’来形容他们的漂泊生活，表达了对自由生活的渴望和对安定生活的向往。”——华龙网赏析
“诗中描述了唐代社会的现实问题。诗人认为，虽然国家已经安定，但是社会仍然存在着贫富差距和不公。他通过‘肉食哂菜色，少壮欺老翁’来形容富人对穷人的冷漠和轻蔑，同时也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愤慨和忧虑。”——华龙网赏析
“诗中对苏四徯的才华和为人给予了高度评价。诗人认为苏四徯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但是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发挥。他希望苏四徯能够摆脱困境，施展才华，实现自己的理想。”——华龙网赏析
七、苏徯其人
苏徯是杜甫友人苏涣的儿子。杜甫另有《暮冬送苏四郎徯兵曹适桂州》一诗，可见苏徯曾任兵曹参军，后赴桂州（今桂林）。杜甫在这两首诗中均表达了对苏徯才华的赞赏和对其前途的关切。
《暮冬送苏四郎徯兵曹适桂州》中有“早作诸侯客，兼工古体诗”之句，说明苏徯不仅能诗，且有志于游历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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