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题》 〔唐〕杜甫

《偶题》

〔唐〕杜甫

一、原文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前辈飞腾入，馀波绮丽为。

后贤兼旧列，历代各清规。

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

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

騄骥皆良马，骐驎带好儿。

车轮徒已斫，堂构惜仍亏。

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

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

经济惭长策，飞栖假一枝。

尘沙傍蜂虿，江峡绕蛟螭。

萧瑟唐虞远，联翩楚汉危。

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

郁郁星辰剑，苍苍云雨池。

两都开幕府，万宇插军麾。

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

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罴。

稼穑分诗兴，柴荆学土宜。

故山迷白阁，秋水隐黄陂。

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二、拼音版

《偶题》

〔táng〕 dù fǔ

wén zhāng qiān gǔ shì， dé shī cùn xīn zhī。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zuò zhě jiē shū liè， míng shēng qǐ làng chuí。

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

sāo rén jiē bú jiàn， hàn dào shèng yú sī。

骚人嗟不见，汉道盛于斯。

qián bèi fēi téng rù， yú bō qǐ lì wéi。

前辈飞腾入，馀波绮丽为。

hòu xián jiān jiù liè， lì dài gè qīng guī。

后贤兼旧列，历代各清规。

fǎ zì rú jiā yǒu， xīn cóng ruò suì pí。

法自儒家有，心从弱岁疲。

yǒng huái jiāng zuǒ yì， duō bìng yè zhōng qí。

永怀江左逸，多病邺中奇。

lù jì jiē liáng mǎ， qí lín dài hǎo ér。

騄骥皆良马，骐驎带好儿。

chē lún tú yǐ zhuó， táng gòu xī réng kuī。

车轮徒已斫，堂构惜仍亏。

màn zuò qián fū lùn， xū chuán yòu fù bēi。

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

yuán qíng wèi piāo dàng， bào jí lǚ qiān yí。

缘情慰漂荡，抱疾屡迁移。

jīng jì cán cháng cè， fēi qī jiǎ yī zhī。

经济惭长策，飞栖假一枝。

chén shā bàng fēng chài， jiāng xiá rào jiāo chī。

尘沙傍蜂虿，江峡绕蛟螭。

xiāo sè táng yú yuǎn， lián piān chǔ hàn wēi。

萧瑟唐虞远，联翩楚汉危。

shèng cháo jiān dào zéi， yì sú gèng xuān bēi。

圣朝兼盗贼，异俗更喧卑。

yù yù xīng chén jiàn， cāng cāng yún yǔ chí。

郁郁星辰剑，苍苍云雨池。

liǎng dū kāi mù fǔ， wàn yǔ chā jūn huī。

两都开幕府，万宇插军麾。

nán hǎi cán tóng zhù， dōng fēng bì yuè zhī。

南海残铜柱，东风避月支。

yīn shū hèn wū què， hào nù guài xióng pí。

音书恨乌鹊，号怒怪熊罴。

jià sè fēn shī xìng， chái jīng xué tǔ yí。

稼穑分诗兴，柴荆学土宜。

gù shān mí bái gé， qiū shuǐ yǐn huáng bēi。

故山迷白阁，秋水隐黄陂。

bù gǎn yào jiā jù， chóu lái fù bié lí。

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

三、意思说明

四、注释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五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此时他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知交零落，壮志难酬。在夔州的安定生活中，诗人得以静心回顾自己一生的诗歌创作，思考诗歌艺术的传承与发展规律，于是写下这首具有总结性质的诗篇。

王嗣奭《杜臆》评此诗曰：“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 此诗堪称杜甫的“诗论”总纲，也是理解杜诗创作心路的关键文本。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共四十四句，可分为两大段：

1. 第一段（前十八句）：论诗——叙述诗歌发展源流与个人创作心得
   • 开篇“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为全诗纲领
   • 以下历述骚体、汉诗、汉魏前辈、六朝余波，指出“后贤兼旧列，历代各清规”——每个时代各有其美，不可偏废
   • 转而自述：作诗之法来自儒家，自幼年便苦心钻研；仰慕江左飘逸与邺中奇才
   • 叹己虽得作诗心法，却儿辈未能继承家学；虽能作文，却空有虚名
2. 第二段（后二十六句）：述怀——叙述平生漂荡境遇
   • “缘情慰漂荡”为后段纲领，点明诗歌之于漂泊生活的慰藉作用
   • 自惭无经邦长策，只能栖身一枝；夔州环境险恶，尘沙蜂虿、江峡蛟螭
   • 慨叹世道离唐虞盛世已远，战乱如楚汉相争；虽有宝剑之才、蛟龙之志，却不得其时
   • 两都幕府、万宇军麾，写战乱未平；南海铜柱残毁、朝廷避让吐蕃，写国势日衰
   • 音书断绝、荒僻惊惧；农事分心、勉学土宜
   • 末四句归到思乡与自遣：望故山而迷，忆渼陂而隐；不敢再求佳句，只以赋别离来排遣愁绪

艺术特色：

1. 一部杜诗之总序：王嗣奭称此诗为“一部《杜诗》之自序”，黄雅莉亦称之为“一部杜诗的总序”。 全诗从诗歌源流到个人心得，从生平遭遇到家国感慨，是对杜甫一生创作实践的系统总结。
2. 论诗见解通达：杜甫论诗主张“转益多师”——“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后贤兼旧列，历代各清规”，既肯定汉魏的风骨，也不废六朝的绮丽，这种兼容并包的文学史观，在当时实属难能可贵。
3. 结构严谨，脉络清晰：前半论诗，以“文章千古事”为纲领；后半述怀，以“缘情慰漂荡”为关键。前段结云“漫作潜夫论，虚传幼妇碑”，隐以千古事自期；后段结云“不敢要佳句，愁来赋别离”，仍以慰漂荡自解。
4. 用典丰富而贴切：诗中用典多达十余处——轮扁斫轮、黄绢幼妇、潜夫论、星辰剑、云雨池、铜柱、月支等，皆融入叙事论理之中，不觉堆砌。
5. 沉郁顿挫，老辣深沉：全诗语言凝练，意蕴深厚。既有“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哲理性概括，又有“郁郁星辰剑，苍苍云雨池”的沉郁悲凉，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体现。

历代评点：

“此公一生精力用之文章，始成一部《杜诗》，而此篇乃其自序也。”——王嗣奭《杜臆》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其识解可谓广大精微；“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则操觚秘要，觉陆机《文赋》为繁。”——《唐宋诗醇》

“少陵《偶题》云：‘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自汉魏至齐梁，千余年间，文章升降，评骘尽此二语。”——叶矫然《龙性堂诗话》

“前半说文章，后半说境遇，皆‘寸心知’者。前语少而意括，后语详而情绵，公一生心迹尽是矣。”——蒋弱六（引自《杜诗镜铨》）

七、附：题解

“偶题”意为偶然而题、随兴所至。此诗虽以“偶题”为名，实则是杜甫晚年对诗歌创作与平生境遇的系统总结，并非真的“偶然而作”。 明代王嗣奭指出此诗乃“一部《杜诗》之自序”，可见其在杜诗中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