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诸人集于林》〔唐〕杜甫

《九日诸人集于林》

〔唐〕杜甫

九日明朝是，相要旧俗非。

老翁难早出，贤客幸知归。

旧采黄花剩，新梳白发微。

漫看年少乐，忍泪已沾衣。

《九日诸人集于林》

〔táng〕 dù fǔ

jiǔ rì míng cháo shì， xiāng yào jiù sú fēi。

九日明朝是，相要旧俗非。

lǎo wēng nán zǎo chū， xián kè xìng zhī guī。

老翁难早出，贤客幸知归。

jiù cǎi huáng huā shèng， xīn shū bái fà wēi。

旧采黄花剩，新梳白发微。

màn kàn nián shào lè， rěn lèi yǐ zhān yī。

漫看年少乐，忍泪已沾衣。

诗句	意思说明
九日明朝是，相要旧俗非。	明天就是九月九日重阳佳节了，朋友们按照旧俗邀请我相聚林中。“要”同“邀”，“旧俗”指重阳登高、聚会饮宴的传统。
老翁难早出，贤客幸知归。	我年老体衰难以早早出门，幸好诸位贤客能够体谅，知道我会稍后归来赴会。“归”指归赴集会。“幸”字含有欣慰与感激之情。
旧采黄花剩，新梳白发微。	往年重阳采摘的菊花还有很多留存（一解为重阳赏菊是旧俗），如今新梳白发，却已稀疏微少了。“黄花”指菊花，重阳节有赏菊、簪菊之习。“剩”同“剩”，意为多。“微”写白发稀疏，暗示衰老。
漫看年少乐，忍泪已沾衣。	漫不经心地看着年轻人欢乐嬉戏，强忍着泪水，却已沾湿了衣裳。“漫看”写意兴阑珊，“忍泪”见强颜欢笑，“沾衣”则悲不自胜。

词语	注释
九日	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
明朝	明天。
相要	相互邀约。“要”通“邀”。
旧俗	指重阳登高、饮宴、赏菊、佩茱萸等传统习俗。一说指相邀始集之旧习，一说指登高避灾之旧俗。
老翁	杜甫自谓。时年五十五岁。
贤客	指邀约杜甫的诸位友人。
知归	知道归赴集会。一说“知归”有“思归”之意，指诸人亦怀归隐之志。
黄花	菊花。重阳节有赏菊、饮菊花酒、簪菊于头的习俗。
剩	多，有余。“旧采黄花剩”一解为往年采菊甚多，有前日余兴之意；一解为重阳簪菊是旧俗，至今犹存。
微	稀疏、稀少。写年老发稀。
漫看	漫不经心地看着。写意兴阑珊、精神不振之态。
忍泪	强忍泪水。
沾衣	泪水沾湿衣裳。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九月初八，即重阳节的前一天，杜甫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西阁时。杜甫时年五十五岁。

大历元年的重阳节，夔州当地的朋友们依照旧俗邀请杜甫次日到林中聚会。然而，此时的杜甫已不复有往日的雅兴——自安史之乱以来，漂泊西南已近十年，年老多病，功业无成。面对友人的盛情相邀，诗人写下此诗，预先道出自己迟暮之悲，既是对友人的婉辞，也是对年华老去的无奈叹息。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在夔州写过两首重阳诗：一首是此诗，另一首是次年（大历二年，767年）的重阳节所写的著名七律《九日五首·其一》（“风急天高猿啸哀”）。此诗是重阳前一日预作，后者则是重阳当日所写。两诗一前一后，一五律一七律，同为晚年重阳感怀之作，可以对照阅读。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律诗，共八句，可分为四联：

首联（九日明朝是，相要旧俗非）：点明时间与事件。明天是重阳节，朋友们依约邀请相聚。一个“非”字，暗示今日之我与旧日之我已大不相同——时移世易，心境已非从前。此联既交代了作诗的缘由，也暗含了对往昔的追忆。
颔联（老翁难早出，贤客幸知归）：写自身状况与对友人的感激。“难早出”写年老体衰、行动不便；“幸知归”则庆幸友人能够体谅，不因自己迟来而见怪。“幸”字见欣慰，也见自惭——本应早早赴会，却因衰老而不能。
颈联（旧采黄花剩，新梳白发微）：写衰老之态。“旧采黄花”追忆往昔重阳的热闹与豪情，“新梳白发”则回到眼前，白发稀疏，老态毕现。一“旧”一“新”，一“剩”一“微”，今昔对比，沧桑之感油然而生。“黄花”与“白发”对举，色彩鲜明，极具视觉冲击力。
尾联（漫看年少乐，忍泪已沾衣）：全诗情感的顶点。“漫看”写意兴阑珊、无心观赏；“年少乐”三字最刺痛人心——那欢声笑语属于年轻人，与自己已无关系。“忍泪”写强作镇定，“已沾衣”则泪水终究无法抑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艺术特色：

对比手法的运用：全诗多处运用对比——明日之约与旧俗已非（时移世易）、旧采黄花与新梳白发（今昔之变）、年少之乐与老翁之悲（生命阶段之别）。这些对比层层推进，将衰老之悲写得淋漓尽致。
以淡笔写深悲：全诗语言质朴平淡，无华丽辞藻，无激烈呼喊，但“忍泪已沾衣”五字，平静之中蕴藏着巨大的悲痛。“忍泪”是克制，“沾衣”是失控，克制与失控之间的张力，正是此诗最动人之处。
章法严谨：首联点题，交代事由；颔联写实，自述老况；颈联追忆，今昔对照；尾联抒情，收束全篇。起承转合，井然有序。
细节传神：“新梳白发微”一句，写早晨梳头时发现白发愈发稀疏——这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衰老细节，却最能触动人心。杜甫不写大道理，只写这一生活细节，便将衰老之悲写得具体可感。

历代评点：

“此诗，梁权道编在大历元年，与《九日》五首不同时。按五首云独酌，此题云诸人集，知为两岁重九矣。……上四，故乡之思，是对集林言。下四，衰老之感，是对诸人言。九日之期，明朝犹是，而相邀之地，旧俗已非，盖有怀于樊川故里也。”——仇兆鳌《杜诗详注》

“首联点题，颔联自述，颈联写老态，尾联言情。‘漫看年少乐’一句，最是伤心。年少之乐，老翁无与，强自漫看，而泪已沾衣，悲之至矣。”——王嗣奭《杜臆》

“此诗乃重阳前一日预作，故首句云‘九日明朝是’。诗语平淡而意绪悲凉，老杜晚年心境于此可见。”——浦起龙《读杜心解》

杜甫在夔州写过两首重阳诗，时地相近，情感相类，可以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体裁	名句	情感侧重
《九日诸人集于林》	大历元年（766年）九月初八	五律	漫看年少乐，忍泪已沾衣	衰老之悲、年华之叹
《九日五首·其二》	大历元年（766年）九月初九	五律	旧日重阳日，传杯不放杯	身世之感、思乡之切

二诗一前一后，一预作一当日作，共同构成了杜甫晚年重阳感怀的完整图景。此诗重在写衰老之悲，后诗则更侧重于身世飘零与故园之思。两诗合观，可见杜甫晚年的心境是何等的孤独与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