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杨氏歌》
〔唐〕杜甫
一、原文
佳人绝代歌，独立发皓齿。
满堂惨不乐，响下清虚里。
江城带素月，况乃清夜起。
老夫悲暮年，壮士泪如水。
玉杯久寂寞，金管迷宫徵。
勿云听者疲，愚智心尽死。
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
吾闻昔秦青，倾侧天下耳。
二、拼音版
《听杨氏歌》
〔táng〕 dù fǔ
jiā rén jué dài gē， dú lì fā hào chǐ。
佳人绝代歌，独立发皓齿。
mǎn táng cǎn bù lè， xiǎng xià qīng xū lǐ。
满堂惨不乐，响下清虚里。
jiāng chéng dài sù yuè， kuàng nǎi qīng yè qǐ。
江城带素月，况乃清夜起。
lǎo fū bēi mù nián， zhuàng shì lèi rú shuǐ。
老夫悲暮年，壮士泪如水。
yù bēi jiǔ jì mò， jīn guǎn mí gōng zhēng。
玉杯久寂寞，金管迷宫徵。
wù yún tīng zhě pí， yú zhì xīn jìn sǐ。
勿云听者疲，愚智心尽死。
gǔ lái jié chū shì， qǐ dài yī zhī jǐ。
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
wú wén xī qín qīng， qīng cè tiān xià ěr。
吾闻昔秦青，倾侧天下耳。
三、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佳人绝代歌，独立发皓齿。 | 一位绝代佳人独自站在那里歌唱，露出洁白的牙齿，歌声美妙绝伦。 |
| 满堂惨不乐，响下清虚里。 | 满座的人都被歌声感染，陷入凄恻悲伤的情绪中；歌声直冲云霄，仿佛响彻在清虚的天际之间。“惨不乐”非歌声不美，而是歌声太感人，引人凄恻。“清虚”指天空，意为响遏行云。 |
| 江城带素月，况乃清夜起。 | 临江的城郭笼罩在皎洁的月光之中，何况歌声又是在这清静的夜晚响起。以素月清夜烘托歌声的环境氛围。 |
| 老夫悲暮年，壮士泪如水。 | 我这老夫听了感伤自己的晚年，壮士听了泪水如水流一般。“壮士”暗用荆轲易水悲歌的典故。 |
| 玉杯久寂寞，金管迷宫徵。 | 玉杯中的酒久久无人饮（众人沉浸于歌声而忘其饮酒），伴奏的金管也迷失了宫徵的音调（乐师被歌声感染而失其音准）。写听众与乐者皆被歌声所夺。 |
| 勿云听者疲，愚智心尽死。 | 不要说听者感到疲倦，无论是愚者还是智者，心都被歌声所征服而为之沉醉。“心尽死”反用“哀莫大于心死”，此处意为心神完全被歌声占据。 |
| 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 | 自古以来杰出的人士，难道只等待一个知己吗？言外之意：真正的天才自有无数知音。 |
| 吾闻昔秦青，倾侧天下耳。 | 我听说古代的歌唱家秦青，一开口歌唱，天下人都为之倾倒侧耳。以秦青作比，赞美杨氏的歌声也能感动天下人。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杨氏 | 一位杨姓歌女，生平不详。 |
| 绝代歌 | 冠绝当代的歌声。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代而独立。” |
| 皓齿 | 洁白的牙齿。《楚辞》：“朱唇皓齿。”阮籍诗：“谁为发皓齿。” |
| 惨不乐 | 悲恻而不快乐。语出《汉书·刑法志》：“满堂饮酒，一人向隅而悲泣，则一堂为之不乐。”此处极言歌声感人至深。 |
| 响下清虚里 | 歌声上冲云霄，响彻天空。一作“响遏行云”。清虚，指天空。 |
| 素月 | 皎洁的月亮。谢庄《月赋》：“素月流天。” |
| 暮年 | 晚年。曹操乐府：“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
| 泪如水 | 化用荆轲易水送别典故。《史记·刺客列传》：荆轲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 |
| 金管 | 金属制的吹奏乐器。沈约诗：“金管玉柱响洞房。” |
| 迷宫徵 | 迷失了宫调和徵调。徵，五音之一。嵇康《琴赋》：“角羽俱起，宫徵相证。” |
| 心尽死 | 心神完全被征服。反用“哀莫大于心死”之意。 |
| 秦青 | 古代著名歌唱家。《列子·汤问》：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饯之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
| 倾侧 | 倾倒、侧耳倾听。李陵诗：“侧耳远听。” |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杜甫流寓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诗中“江城带素月”一句，点明地点在夔州城。
杜甫时年五十五岁，自安史之乱以来漂泊西南已近十年，老病交加，前途渺茫。这年秋天，他在夔州的一次宴会上听到杨氏的歌声，有感于歌声的凄恻动人，发而为诗。
值得注意的是，杨氏的身份颇为特殊。杜甫一生交游广泛，诗中多次写到的女性多为劳动妇女或亲人（如《佳人》《新婚别》等），以“杨氏歌者”为题的诗作仅此一首。这位杨氏可能是一位歌妓，也可能是某位官员的家伎，具体生平已不可考。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体，共十二句，可分为三个层次：
- 第一层（起首四句）：写歌声之美
- “佳人绝代歌，独立发皓齿”——开篇点题，写歌者之貌、歌声之妙。先以“绝代”二字定调，再以“独立”写其从容自信，以“皓齿”写其容色。
- “满堂惨不乐，响下清虚里”——正面描写歌声的感染力。“惨不乐”三字极妙——非歌声不美，而是美到极致，引人凄恻。后句以“响下清虚”写歌声直冲云霄，化用“响遏行云”的典故。
- 第二层（中间六句）：写听者的反应
- “江城带素月，况乃清夜起”——以素月清夜烘托歌声的环境氛围，月夜听歌，倍觉凄清。
- “老夫悲暮年，壮士泪如水”——具体写两类听众的反应。诗人自伤年老，壮士感怀壮志未酬，皆因歌声而泣。暗用荆轲易水之典。
- “玉杯久寂寞，金管迷宫徵”——从侧面烘托歌声之妙。酒无人饮，乐师失音，皆因众人被歌声完全吸引。
- “勿云听者疲，愚智心尽死”——进一步写歌声征服人心的力量。不要说听累了，无论是愚者智者，心都被歌声所夺。
- 第三层（末尾四句）：以秦青作结，翻出新意
- “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由歌声联想到古之杰出之士。此句翻用“士为知己者死”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真正的天才何须只待一知己？自有天下人共赏。
- “吾闻昔秦青，倾侧天下耳”——以秦青作比收束。秦青是传说中的歌者，“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以秦青比杨氏，既赞美其歌声，又暗示她也能感动天下人。此处以“倾侧天下耳”作结，气势开阔，余韵悠长。
艺术特色：
- 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歌声的直接描写（“独立发皓齿”“响下清虚里”），也有大量侧面烘托（满堂惨不乐、壮士泪如水、玉杯寂寞、金管迷音）。正面描写写其形，侧面描写写其神，虚实结合，将不可描摹的音乐之美写得如在目前。
- 用典贴切：诗中用典多处而不显堆砌——“皓齿”出自《楚辞》，“惨不乐”出自《汉书》，“暮年”用曹操诗意，“壮士泪如水”用荆轲易水典，“秦青”用《列子》典，“倾侧天下耳”用李陵诗。这些典故皆融入诗中，自然无痕。
- 结构严谨：起首写歌者，中间写听众，最后以秦青作结。从歌声到听者反应，再到历史联想，层层推进，井然有序。
- 情感深沉：全诗表面写听歌，实则写诗人自己的身世之感。“老夫悲暮年”是全诗的情感核心——诗人年过半百，功业未立，漂泊异乡，听了这凄恻的歌声，更觉悲从中来。壮士泪如水的描写，也暗含诗人对乱世英雄的感慨。
- 结句翻新：一般此类听歌听乐之作，结尾多以知音难觅作叹。杜甫却反其道而行——“古来杰出士，岂待一知己”，认为真正的天才自有天下人共赏。这一翻案，不仅使全诗格调由悲转壮，也体现了杜甫一贯的倔强与自信。
历代评点：
“惨不乐，引人凄切也。响下清虚，犹云响遏行云。”——仇兆鳌《杜诗详注》
“老壮智愚，即满堂中人听若疲而心欲死，所谓惨不乐也。素月清夜，闻声更觉惨凄。”——仇兆鳌《杜诗详注》
“前以佳人起，后以杰士收，感慨无限。虞仲翔云：‘得一知己，可以不恨。’此盖翻其语也。”——卢注
“此诗情感深沉、语言简练，通过对佳人歌唱的描绘和对人生的思考，表达了诗人对音乐的热爱和对人生的感慨。”——华龙网赏析
七、附：版本异文
据多种版本记载，此诗存在若干异文：
- “响下清虚里”一作“响下浮云里”
- “壮士”一作“壮事”
- “岂待”一作“岂特”
- “倾侧”一作“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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