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阁二首》
〔唐〕杜甫
一、原文
其一
巫山小摇落，碧色见松林。
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
层轩俯江壁，要路亦高深。
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
功名不早立，衰病谢知音。
哀世非王粲，终然学越吟。
其二
懒心似江水，日夜向沧洲。
不道含香贱，其如镊白休。
经过调碧柳，萧索倚朱楼。
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
豪华看古往，服食寄冥搜。
诗尽人间兴，兼须入海求。
二、拼音版
《西阁二首》
〔táng〕 dù fǔ
qí yī
wū shān xiǎo yáo luò， bì sè jiàn sōng lín。
巫山小摇落，碧色见松林。
bǎi niǎo gè xiāng mìng， gū yún wú zì xīn。
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
céng xuān fǔ jiāng bì， yào lù yì gāo shēn。
层轩俯江壁，要路亦高深。
zhū fú yóu shā mào， xīn shī jìn yù qín。
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
gōng míng bù zǎo lì， shuāi bìng xiè zhī yīn。
功名不早立，衰病谢知音。
āi shì fēi wáng càn， zhōng rán xué yuè yín。
哀世非王粲，终然学越吟。
qí èr
lǎn xīn sì jiāng shuǐ， rì yè xiàng cāng zhōu。
懒心似江水，日夜向沧洲。
bù dào hán xiāng jiàn， qí rú niè bái xiū。
不道含香贱，其如镊白休。
jīng guò diào bì liǔ， xiāo suǒ yǐ zhū lóu。
经过调碧柳，萧索倚朱楼。
bì qǔ hé shí jìng， xiāo zhōng dé zì yóu。
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
háo huá kàn gǔ wǎng， fú shí jì míng sōu。
豪华看古往，服食寄冥搜。
shī jìn rén jiān xìng， jiān xū rù hǎi qiú。
诗尽人间兴，兼须入海求。
三、意思说明
其一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巫山小摇落，碧色见松林。 | 巫山上的草木刚刚开始凋零，还能看见碧绿的松林。“小摇落”指秋尽冬初，万物刚刚开始凋谢。 |
| 百鸟各相命，孤云无自心。 | 百鸟各自呼唤着同伴（寻找归宿），而孤云却无所归依，随风飘荡。以鸟有群而云无依，暗喻自己漂泊孤寂。 |
| 层轩俯江壁，要路亦高深。 | 高敞的楼阁俯瞰着江边的石壁，重要的道路也显得又高又深。写西阁地势之高峻。 |
| 朱绂犹纱帽，新诗近玉琴。 | 我虽身着朱绂官服，却如同戴着隐士的纱帽（虽仕犹隐）；新写的诗篇如同玉琴之音般清雅。 |
| 功名不早立，衰病谢知音。 | 可惜功名没能早日建立，如今衰老多病，只能辞谢知音（不再有进取之心）。 |
| 哀世非王粲，终然学越吟。 | 我虽哀叹时世，却不像王粲那样作《七哀诗》；最终只能像庄舄那样，在病中吟唱越声以寄托乡思。 |
其二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懒心似江水，日夜向沧洲。 | 我这懒散的心如同江水，日夜不停地流向沧洲（隐居之地）。 |
| 不道含香贱，其如镊白休。 | 不说做尚书郎（含鸡舌香奏事）有多么卑贱，怎奈我已老去，拔白发也白费功夫了。 |
| 经过调碧柳，萧索倚朱楼。 | 我在此经过，对着碧柳调弄心情，又萧索地倚靠着红色的高楼。 |
| 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 | 儿女婚嫁之事何时才能完毕？消渴病痊愈后才能得到自由。 |
| 豪华看古往，服食寄冥搜。 | 古往今来的豪华富贵都已成过去，不如服食丹药、向深远之处寻求长生。 |
| 诗尽人间兴，兼须入海求。 | 诗歌已写尽了人间的兴致，还须入海寻求蓬莱仙山。 |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西阁 | 杜甫在夔州（今重庆奉节）白帝城西面山腰处的居所，临江而建。 |
| 摇落 | 草木凋零。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
| 相命 | 互相呼唤、传令，指鸟儿呼朋引伴。 |
| 无自心 | 没有自己的心意，随风飘荡。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而出岫”。 |
| 层轩 | 高敞的楼阁。 |
| 要路 | 重要的道路，也比喻显要的地位。 |
| 朱绂 | 古代官服上的红色蔽膝，借指官服。 |
| 纱帽 | 乌纱帽，在唐代被视为隐居之服。 |
| 玉琴 | 对琴的美称。 |
| 谢知音 | 辞谢知音，指不再有知音共赏，也指身体衰病无法进取。 |
| 王粲 | 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作《七哀诗》抒写乱世之悲。 |
| 越吟 | 战国时越人庄舄仕楚，病中仍吟越声以思乡。喻羁旅怀乡之情。 |
| 沧洲 | 水滨之地，指隐者居所。 |
| 含香 | 尚书郎奏事时口含鸡舌香以避口臭。借指为官。 |
| 镊白 | 拔除白发。指年老。 |
| 毕娶 | 指儿女婚嫁完毕。用东汉向子平典：儿女嫁娶毕，即弃家远游，不复问世事。 |
| 消中 | 消渴病，即糖尿病。 |
| 服食 | 服食丹药，以求长生。 |
| 冥搜 | 向深远之处寻求。 |
| 入海求 | 指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等仙山，求长生之术。 |
五、创作背景
这两首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秋冬之际，杜甫寓居夔州西阁时。杜甫时年五十五岁，自安史之乱以来漂泊西南已近十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秋到达云安（今重庆云阳），因病滞留半年。大历元年春，由云安迁居夔州，初居山腰的西阁。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蜀中军阀混战不休（崔旰等互相攻杀），吐蕃也不断侵扰，国家仍处于动荡之中。诗人身在西阁，面对巫山秋景，感怀身世，写下了这两首诗。
“小摇落”点明时令为秋尽冬初，《杜臆》云：“小摇落，秋尽日也，公有《九月三十日》诗可证。”
六、整体说明
其一：久留西阁而叹
此章以巫山秋景起兴，借景抒怀。首四句写西阁所见——巫山草木初凋，唯松林独碧；百鸟各有归宿，而孤云独自飘荡。以“百鸟”喻他人有所依托，以“孤云”自喻漂泊无依，言外有自悲之意。
中四句写西阁居况——层轩临江，地势高峻；“朱绂犹纱帽”言虽仕犹隐，“新诗近玉琴”言诗情清雅。
末四句直抒感慨——功名未立而年已衰病，只能辞谢知音；身处乱世，却不能如王粲那般作诗抒愤，唯有效庄舄作越吟以寄乡愁。
其二：欲去西阁而不得
此章以“懒心”起笔，以江水日夜东流喻归隐之心的不可遏止。以下层层递进：
“不道含香贱，其如镊白休”——非嫌官卑，实已年老，不堪为官。以“镊白休”写出老态。
“经过调碧柳，萧索倚朱楼”——写滞留西阁的无奈。
“毕娶何时竟，消中得自由”——直点羁绊之由：儿女婚事未毕，消渴病未愈，故不得自由归隐。
末四句更进一层——古今豪华已逝，不如服食求仙；诗尽人间之兴，何如入海寻仙。表面似有求仙之志，实乃“不得志于时，而托言遁世耳”，犹孔子“乘桴浮海”之叹。
七、艺术特色
- 比兴手法的运用：首章以“百鸟各相命”与“孤云无自心”对照，以物喻人，含蓄深沉；次章以“江水日夜向沧洲”喻归隐之心不可止，起兴自然。
- 用典贴切而不堆砌：庄舄越吟、向子平毕娶、尚书含香、王粲七哀等典故，皆融入诗中，自然无痕。
- 结构分明：两章各有侧重，首章重在“叹”——叹功名未立、身世飘零；次章重在“志”——志在归隐、向往自由。各四句分截，层次清晰。
- 沉郁中见旷达：虽有“功名不早立”“衰病谢知音”之悲，但“诗尽人间兴，兼须入海求”又以旷达之语收束，悲而不伤。
八、历代评点
“首章、久留西阁而叹也。上四阁前之景，中四阁居之况，下乃所感之情。……鸟各鸣群，而孤云飘泊，言外有自悲意。”——王嗣奭《杜臆》
“次章，有不欲留阁之意。起句，托景言情，叹衰白休官，不如身赴沧洲也。……公尝云：‘到今有余恨，不得穷扶桑。’又云：‘蓬莱如可到，衰白问群仙。’其语谆谆，似欲为长生之学者，然实不得志于时，而托言遁世耳，犹孔子乘桴浮海之叹欤。”——仇兆鳌《杜诗详注》
コメン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