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三首》杜甫

📜 《十二月一日三首》杜甫

【创作时间】：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十二月一日，杜甫时年五十四岁，寓居云安（今重庆云阳）。这年秋，诗人因蜀中战乱，携家辗转至云安，不幸肺病发作，卧病一秋。十二月一日，病中见春意萌动，感慨万千，一气呵成写下这三首连章律诗。

【其一】

原文

今朝腊月春意动，云安县前江可怜。

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水船。

未将梅蕊惊愁眼，要取楸花媚远天。

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

带字拼音对照版

Jīn zhāo là yuè chūn yì dòng, yún ān xiàn qián jiāng kě lián.

今 朝 腊 月 春 意 动， 云 安 县 前 江 可 怜。

Yī shēng hé chù sòng shū yàn, bǎi zhàng shuí jiā shàng shuǐ chuán.

一 声 何 处 送 书 雁， 百 丈 谁 家 上 水 船。

Wèi jiāng méi ruǐ jīng chóu yǎn, yào qǔ qiū huā mèi yuǎn tiān.

未 将 梅 蕊 惊 愁 眼， 要 取 楸 花 媚 远 天。

Míng guāng qǐ cǎo rén suǒ xiàn, fèi bìng jǐ shí cháo rì biān.

明 光 起 草 人 所 羡， 肺 病 几 时 朝 日 边。

【其二】

原文

寒轻市上山烟碧，日满楼前江雾黄。

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

新亭举目风景切，茂陵著书消渴长。

春花不愁不烂漫，楚客唯听棹相将。

带字拼音对照版

Hán qīng shì shàng shān yān bì, rì mǎn lóu qián jiāng wù huáng.

寒 轻 市 上 山 烟 碧， 日 满 楼 前 江 雾 黄。

Fù yán chū jǐng cǐ xī nǚ, dǎ gǔ fā chuán hé jùn láng.

负 盐 出 井 此 溪 女， 打 鼓 发 船 何 郡 郎。

Xīn tíng jǔ mù fēng jǐng qiè, mào líng zhù shū xiāo kě zhǎng.

新 亭 举 目 风 景 切， 茂 陵 著 书 消 渴 长。

Chūn huā bù chóu bù làn màn, chǔ kè wéi tīng zhào xiāng jiāng.

春 花 不 愁 不 烂 漫， 楚 客 唯 听 棹 相 将。

【其三】

原文

即看燕子入山扉，岂有黄鹂历翠微。

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

春来准拟开怀久，老去亲知见面稀。

他日一杯难强进，重嗟筋力故山违。

带字拼音对照版

Jí kàn yàn zi rù shān fēi, qǐ yǒu huáng lí lì cuì wēi.

即 看 燕 子 入 山 扉， 岂 有 黄 鹂 历 翠 微。

Duǎn duǎn táo huā lín shuǐ àn, qīng qīng liǔ xù diǎn rén yī.

短 短 桃 花 临 水 岸， 轻 轻 柳 絮 点 人 衣。

Chūn lái zhǔn nǐ kāi huái jiǔ, lǎo qù qīn zhī jiàn miàn xī.

春 来 准 拟 开 怀 久， 老 去 亲 知 见 面 稀。

Tā rì yī bēi nán qiáng jìn, chóng jiē jīn lì gù shān wéi.

他 日 一 杯 难 强 进， 重 嗟 筋 力 故 山 违。

📝 注释详解

【其一注释】

• 腊月：农历十二月。
• 春意动：南方气候偏暖，寒冬中已有春意萌发。
• 可怜：可爱。
• 百丈：牵船的竹绳，用竹篾编成，大如人臂，用以拉纤。
• 上水船：逆流而上的船。
• 楸花：一作“椒花”，指花椒之花。晋代刘臻妻元日献《椒花颂》，此处借指迎新献岁。
• 明光起草：汉代明光殿，王商曾在此起草制诰。喻指为皇帝起草文书。
• 朝日边：用晋明帝“只闻人自长安来，不闻人自日边来”典故，指京城长安。

【其二注释】

• 烟碧、雾黄：冬日云安特有的气象，烟呈碧色，雾带微黄。
• 负盐出井：云安产盐，当地妇女常以背负盐为业。
• 打鼓发船：峡中行船，两舟相触易损，故发船必打鼓，听前船鼓声远去后方启航。
• 新亭举目：用《世说新语》典故，晋室南渡后，士人常在新亭对泣，叹“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
• 茂陵著书：司马相如晚年居茂陵，著书消渴，喻诗人病中著述。
• 棹相将：指船桨声相和，船帮相随。

【其三注释】

• 即看：即将看到。
• 翠微：山色青翠，指山间春色。
• 短短：形容桃花初放，枝条短小。
• 准拟：准备、打算。
• 亲知：亲戚朋友。
• 他日：指来年春天。
• 故山：指长安。

🎨 组诗赏析

这组诗作于永泰元年（765年）十二月一日，杜甫病居云安时。三首诗层层递进，结构谨严，被清人卢世潅誉为“七律之神境”。

【章法结构】

仇兆鳌《杜诗详注》析三章脉络：“首章结出还京，次章结出下峡，三章又恐终老峡中，皆其布置次第也。”

【其一解析】

首联“今朝腊月春意动，云安县前江可怜”——腊月初一，诗人敏锐地捕捉到南方特有的早春气息，对眼前江水产生了怜爱之情。

颔联“一声何处送书雁，百丈谁家上水船”——闻雁声思家书，见上水船思出峡。用“何处”“谁家”两问，写出诗人漂泊无定的怅惘。刘克庄评此联“真（云安）县图也”。

颈联“未将梅蕊惊愁眼，要取楸花媚远天”——幸而梅花未开，不致惊动愁眼；却盼椒花开时，可以献岁迎新。

尾联“明光起草人所羡，肺病几时朝日边”——由春近而念朝正之礼，想起自己身为检校员外郎，却不得回京任职，结句问得沉痛。

【其二解析】

首联“寒轻市上山烟碧，日满楼前江雾黄”——写云安冬日特有的气象，冬暖而烟碧，日照而雾黄，被《唐诗评选》誉为“冬景独绝”。

颔联“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写当地风物。女子负盐，男子发船，一幅生动的云安风情画。

颈联“新亭举目风景切，茂陵著书消渴长”——用新亭对泣典伤中原未复，以相如消渴典自喻病久。

尾联“春花不愁不烂漫，楚客唯听棹相将”——春来自有花开，诗人却只留心听那出峡的船桨之声。

【其三解析】

首联“即看燕子入山扉，岂有黄鹂历翠微”——遥想来春燕子入室，黄鹂鸣于翠微，用“即看”“岂有”虚字传神。

颔联“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以叠字状物，“短短”写桃花初放之态，“轻轻”状柳絮飘飞之姿，被赞“字老而趣”。

颈联“春来准拟开怀久，老去亲知见面稀”——春光虽好，老病缠身，亲友离散，开怀之日能有几何？

尾联“他日一杯难强进，重嗟筋力故山违”——来年春日，恐怕连一杯酒也难勉强下咽，唯叹筋力衰颓，故山难归。结句双叹，一叹衰老，二叹不归。

【艺术特色】

• 连章结构：三章脉络清晰，首章念归京，次章思出峡，三章恐终老峡中，层层递进。
• 借拗调遣怀：诗中多用拗句，如“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被《唐宋诗醇》评为“锵然可听”。
• 虚实相生：前两章写眼前实景，末章遥想未来春光，虚实相映，拓展意境。
• 炼字精妙：“短短”“轻轻”两组叠字，状物传神，不可移易。

【名家点评】

• 卢世潅：末章尤空奇变化，其虚实实虚、有无无有之间，妙极历乱。此老杜七律之神境。
• 刘须溪：子美七言律每每放荡，此又参差《竹枝》之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