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杜甫

📜 《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杜甫

【创作时间】：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冬，杜甫时年五十三岁，在成都严武幕府任节度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有位姓张的太子舍人（东宫属官）送给他一条极其华贵的“织成褥”（一种高级丝织毛毯），杜甫不欲收受，遂作此诗婉拒。

【题解】：这是一首五言古诗。诗中杜甫先赞美锦褥的精美，接着委婉道出不能接受的理由——一是与自己“田舍翁”身份不符，二是引李鼎、来瑱等权贵因骄奢而死的史实警示奢靡之祸，最后将锦褥归还友人，并请他吃一顿粗茶淡饭。此诗充分表现了杜甫即使在困难中，对于一物的去取也丝毫不肯苟且的高尚品格。

原文

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

开缄风涛涌，中有掉尾鲸。

逶迤罗水族，琐细不足名。

客云“充君褥，承君终宴荣。

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

领客珍重意，顾我非公卿。

留之惧不祥，施之混柴荆。

服饰定尊卑，大哉万古程。

今我一贱老，裋褐更无营。

煌煌珠宫物，寝处祸所婴。

叹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

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

李鼎死岐阳，实以骄贵盈。

来瑱赐自尽，气豪直阻兵。

皆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

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

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

🔤 带字拼音对照版

Kè cóng xī běi lái, wèi wǒ cuì zhī chéng.

客 从 西 北 来， 遗 我 翠 织 成。

Kāi jiān fēng tāo yǒng, zhōng yǒu diào wěi jīng.

开 缄 风 涛 涌， 中 有 掉 尾 鲸。

Wēi yí luó shuǐ zú, suǒ xì bù zú míng.

逶 迤 罗 水 族， 琐 细 不 足 名。

Kè yún: “chōng jūn rù, chéng jūn zhōng yàn róng.

客 云： “充 君 褥， 承 君 终 宴 荣。

Kōng táng chī mèi zǒu, gāo zhěn xíng shén qīng.”

空 堂 魑 魅 走， 高 枕 形 神 清。”

Lǐng kè zhēn zhòng yì, gù wǒ fēi gōng qīng.

领 客 珍 重 意， 顾 我 非 公 卿。

Liú zhī jù bù xiáng, shī zhī hùn chái jīng.

留 之 惧 不 祥， 施 之 混 柴 荆。

Fú shì dìng zūn bēi, dà zāi wàn gǔ chéng.

服 饰 定 尊 卑， 大 哉 万 古 程。

Jīn wǒ yī jiàn lǎo, shù hè gèng wú yíng.

今 我 一 贱 老， 裋 褐 更 无 营。

Huáng huáng zhū gōng wù, qǐn chù huò suǒ yīng.

煌 煌 珠 宫 物， 寝 处 祸 所 婴。

Tàn xī dāng lù zǐ, gān gē shàng zòng héng.

叹 息 当 路 子， 干 戈 尚 纵 横。

Zhǎng wò yǒu quán bǐng, yī mǎ zì féi qīng.

掌 握 有 权 柄， 衣 马 自 肥 轻。

Lǐ dǐng sǐ Qí yáng, shí yǐ jiāo guì yíng.

李 鼎 死 岐 阳， 实 以 骄 贵 盈。

Lái Zhèn cì zì jìn, qì háo zhí zǔ bīng.

来 瑱 赐 自 尽， 气 豪 直 阻 兵。

Jiē wén huáng jīn duō, zuò jiàn huǐ lìn shēng.

皆 闻 黄 金 多， 坐 见 悔 吝 生。

Nài hé tián shè wēng, shòu cǐ hòu kuàng qíng?

奈 何 田 舍 翁， 受 此 厚 贶 情？

Jǐn jīng juǎn huán kè, shǐ jué xīn hé píng.

锦 鲸 卷 还 客， 始 觉 心 和 平。

Zhèn wǒ cū xí chén, kuì kè rú lí gēng.

振 我 粗 席 尘， 愧 客 茹 藜 羹。

📝 注释详解

【白话译文】

有位客人从西北来到我这里，送我一条翠绿色的丝织锦褥。

打开包裹一看，上面织着汹涌的风涛，中间是摇着尾巴的鲸鱼。

曲折连绵地排列着各种水族，细微精巧，数不胜数。

客人说：“这褥子给您铺用，让您整日宴饮都光鲜荣耀。

放在空屋里，鬼怪都会逃走，枕着它高卧，身心也会清爽。”

我领受客人的一片深情厚意，但回头一想，自己并非高官显贵。

留下它怕招来不祥，铺用吧又与我这茅屋格格不入。

服饰器物自有尊卑之分，这是万古不变的大法。

如今我是一个贫贱老人，穿着粗布短衣别无所求。

这光彩夺目的宫廷禁物，一旦使用就会招来灾祸。

可叹那些当权的人们，战乱还在四处蔓延。

他们手握权柄，就自然乘肥马、衣轻裘，生活奢侈。

李鼎死在岐阳，实在是由于骄贵过分；

来瑱被赐自尽，也是因为骄横拥兵。

都听说他们黄金多，转眼就见祸害生。

我一个田舍老翁，怎能接受这份厚礼？

把锦褥卷起还给客人，心里才觉得平和安宁。

掸掉我粗席上的灰尘，惭愧地请客人吃碗野菜羹。

🎨 诗歌赏析

此诗是杜甫晚年五言古诗中的名篇，以“拒礼”为题，充分展现了诗人守分安贫、清白自守的高尚品格。

【章法解析】

第一段（前四句）：写锦褥之精美

“客从西北来，遗我翠织成”化用《古诗十九首》“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句法。后三句以“风涛涌”、“掉尾鲸”、“罗水族”等生动意象，极写锦褥织纹的精美华贵。

第二段（中四句）：述张舍人之言

诗人转述张舍人赠送锦褥时的话：这褥子可以铺用，让你宴饮增光；放在空屋能驱鬼怪，枕着它身心清爽。从对方口中写出锦褥之珍贵，为下文拒收张本。

第三段（后十二句）：申明拒收之理

这一段是全诗核心，分三层申述拒收的理由：

• 第一层：“领客珍重意……施之混柴荆”。杜甫以自己“非公卿”的身份，说明这贵重之物与己不符——留着怕招祸，用着又和茅屋不称。
• 第二层：“服饰定尊卑……寝处祸所婴”。上升到礼法高度，指出服饰器物有尊卑之分，僭用禁物会招致灾祸。
• 第三层：“叹息当路子……坐见悔吝生”。引李鼎、来瑱之事，说明权贵骄奢必招祸患，以此自警。

第四段（末四句）：收束全诗

“锦鲸卷还客，始觉心和平”——将锦褥归还后，内心才真正平静。“振我粗席尘，愧客茹藜羹”以粗茶淡饭待客，既表达了歉意，也彰显了诗人安贫乐道的志趣。

【艺术特色】

• 借物寓讽：据笺注，当时严武在蜀“穷极奢靡，赏赐无度”。杜甫此诗虽为拒收友人礼物而作，实有讽谕幕主之意，是朋友责善之道的体现。
• 层层递进：从赞美锦褥之美，到婉言拒收之理，再到引史自警，最后以还物待客作结，条理分明。
• 用典贴切：李鼎、来瑱之事虽不见于正史记载，但作为当时耳闻的事实，起到了极强的警示作用。
• 安贫乐道：诗中“今我一贱老，裋褐更无营”及结句“愧客茹藜羹”，充分展现了杜甫即使贫贱也不苟取的品格。

【主旨】

此诗借拒收友人赠送的贵重锦褥之事，层层申述守分安贫之理，引当权者骄奢致祸的史实以自警，充分表现了杜甫“吾道属艰难”的实践品格。即使在困境中，对于一物的去取也丝毫不肯苟且，这便是诗圣的高尚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