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松》杜甫

📜 《四松》杜甫

【创作时间】：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春，杜甫时年五十三岁。诗人于宝应元年（762年）因徐知道叛乱离开草堂，漂泊梓州、阆州三年，至广德二年三月重返成都草堂后，写下此诗。

【题解】：这四棵小松是杜甫初建草堂时向友人韦班要来的。因为是自己亲手栽培，诗人对之特别有情。当他避乱流亡时，还念念不忘这四棵小松，在《寄题江外草堂》中曾云：“尚念四小松，蔓草易拘缠。”此刻四松别来无恙，诗人既欣喜又感慨，遂以此为题抒怀。

原文

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

别来忽三载，离立如人长。

会看根不拔，莫计枝凋伤。

幽色幸秀发，疏柯亦昂藏。

所插小藩篱，本亦有堤防。

终然掁拨损，得吝千叶黄。

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

避贼今始归，春草满空堂。

览物叹衰谢，及兹慰凄凉。

清风为我起，洒面若微霜。

足以送老姿，聊待偃盖张。

我生无根带，配尔亦茫茫。

有情且赋诗，事迹可两忘。

勿矜千载后，惨澹蟠穹苍。

🔤 带字拼音对照版

Sì sōng chū yí shí, dà dǐ sān chǐ qiáng.

四 松 初 移 时， 大 抵 三 尺 强。

Bié lái hū sān zǎi, lí lì rú rén zhǎng.

别 来 忽 三 载， 离 立 如 人 长。

Huì kàn gēn bù bá, mò jì zhī diāo shāng.

会 看 根 不 拔， 莫 计 枝 凋 伤。

Yōu sè xìng xiù fā, shū kē yì áng cáng.

幽 色 幸 秀 发， 疏 柯 亦 昂 藏。

Suǒ chā xiǎo fān lí, běn yì yǒu dī fáng.

所 插 小 藩 篱， 本 亦 有 堤 防。

Zhōng rán chéng bō sǔn, dé lìn qiān yè huáng.

终 然 掁 拨 损， 得 吝 千 叶 黄。

Gǎn wéi gù lín zhǔ, lí shù yóu wèi kāng.

敢 为 故 林 主， 黎 庶 犹 未 康。

Bì zéi jīn shǐ guī, chūn cǎo mǎn kōng táng.

避 贼 今 始 归， 春 草 满 空 堂。

Lǎn wù tàn shuāi xiè, jí zī wèi qī liáng.

览 物 叹 衰 谢， 及 兹 慰 凄 凉。

Qīng fēng wèi wǒ qǐ, sǎ miàn ruò wēi shuāng.

清 风 为 我 起， 洒 面 若 微 霜。

Zú yǐ sòng lǎo zī, liáo dài yǎn gài zhāng.

足 以 送 老 姿， 聊 待 偃 盖 张。

Wǒ shēng wú gēn dài, pèi ěr yì máng máng.

我 生 无 根 带， 配 尔 亦 茫 茫。

Yǒu qíng qiě fù shī, shì jī kě liǎng wàng.

有 情 且 赋 诗， 事 迹 可 两 忘。

Wù jīn qiān zǎi hòu, cǎn dàn pán qióng cāng.

勿 矜 千 载 后， 惨 澹 蟠 穹 苍。

📝 注释详解

【白话译文】

四棵松树刚移植的时候，大约只有三尺多高。

分别之后忽然过了三年，如今它们两两并立，已如人一般高长。

且看它们的根没有动摇，不必计较枝叶是否凋伤。

幽暗的松色幸而依旧秀发，稀疏的枝干也显得气宇轩昂。

当初插下小小的篱笆，本也是为了加以堤防。

然而最终还是被碰撞损伤，岂惜那千叶枯黄？

我怎敢自许为这旧林之主？黎民百姓尚且未能安康。

避乱至今才得归来，春草已长满空荡的厅堂。

观看万物感叹衰谢，及见此松聊慰凄凉。

清风为我吹起，拂面有如微霜。

足以伴我垂老之姿，且待它们松盖舒张。

我的一生没有根柢，与你们相配也觉渺茫。

有情之人且来赋诗，事迹可以两两相忘。

不要夸耀千年之后，萧森地蟠曲在苍穹之上。

🎨 诗歌赏析

此诗是杜甫重返成都草堂后所作，与《草堂》为同期之作。全诗二十四句，按仇兆鳌《杜诗详注》可分为两段，前十二句为第一段，后十二句为第二段。

【章法解析】

第一段（前十二句）：写对四松的忆念与初见

• 首四句“四松初移时，大抵三尺强。别来忽三载，离立如人长”，追忆四松初栽时的模样，点出离别三年后初见的情景。“离立”二字用典精妙，写出四松两两相对、如人般亭亭而立的姿态。
• 次四句“会看根不拔，莫计枝凋伤。幽色幸秀发，疏柯亦昂藏”，写诗人仔细查看后的欣慰之情。“幸”字传达出意外的惊喜——小松不但未凋伤，反而长得颇好。以“昂藏”拟人，写出松树气度轩昂的神采。
• 末四句“所插小藩篱，本亦有堤防。终然掁拨损，得吝千叶黄”，追叙当初对四松的保护。虽设篱笆防范，但终究还是被人或物触动损伤，岂惜那些枯黄的枝叶？

第二段（后十二句）：由松及人，抒写怀抱

• 前四句“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避贼今始归，春草满空堂”，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杜甫是“自比稷与契”、“穷年忧黎元”的诗人，他不能陶醉在个人的小天地里，所以对着四松便又发出浩叹。一个“敢”字，写出诗人内心的惭愧——百姓尚未安康，自己怎敢以草堂主人自居？
• 次四句“览物叹衰谢，及兹慰凄凉。清风为我起，洒面若微霜”，写诗人目睹万物衰谢，唯有四松昂藏秀发，聊以慰藉凄凉。“清风为我起”写得四松有情，松风拂面生寒，故曰“若微霜”。
• 末四句“足以送老姿，聊待偃盖张。我生无根带，配尔亦茫茫。有情且赋诗，事迹可两忘。勿矜千载后，惨澹蟠穹苍”，收束全诗。诗人感叹：松有根而己无定，故不足相配。张上若云：“事迹即指上己无根蒂，松有根蒂言。”可两忘，不必计较配得上或配不上。末句告诫自己不要矜羡千载之后四松高盖蟠空的雄姿，如今暂时相赏，便足为送老之资了。

【主旨】

此诗借咏四松，抒发了诗人重返草堂后的复杂心境。诗人面对亲手栽培的四松，既有劫后重逢的欣喜，更有对民生疾苦的深切悲叹。诗中“敢为故林主，黎庶犹未康”十字，将个人小天地与国家大命运紧密相连，体现了杜甫“穷年忧黎元”的博大胸怀。四松不仅是诗人个人情感的寄托，更成了他诉说怀抱和身世之感的知己。

【阿来解读】

阿来在“杜甫成都诗”讲座中指出：杜甫非常爱松，他的诗不断在认证这一点。他栽松、写松、怀念松。再次回到草堂后，四松长了三尺，有人那么高了，虽然有些枝断了，但无关紧要，还是很挺拔，威风凛凛。阿来还强调，杜甫的诗是“诗史”，但他不光写国家大事，也有活生生的生活场景和生命状态。他不断提到的四小松，也是史。这给我们树立了“诗史”或“史诗”的具体写法和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