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杜甫

📜 《草堂》杜甫

【创作时间】：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三月，杜甫时年五十三岁 。诗人于宝应元年（762年）因徐知道叛乱离开草堂，漂泊梓州、阆州三年，至广德二年三月重返成都草堂后，写下此诗 。

【题解】：这首诗回顾了自宝应元年七月严武还朝至广德二年春诗人归来的三年间，徐知道在蜀中作乱的始末及其严重后果，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典型体现 。全诗以“昔我去草堂”与“今我归草堂”对照起笔，中间追述乱事经过，最后以归来之景作结，情感深挚，笔力千钧。

原文

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

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

请陈初乱时，反复乃须臾。

大将赴朝廷，群小起异图。

中宵斩白马，盟歃气已粗。

西取邛南兵，北断剑阁隅。

布衣数十人，亦拥专城居。

其势不两大，始闻蕃汉殊。

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

焉知肘腋祸，自及枭獍徒。

义士皆痛愤，纪纲乱相逾。

一国实三公，万人欲为鱼。

唱和作威福，孰肯辨无辜。

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

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

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

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

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

贱子且奔走，三年望东吴。

弧矢暗江海，难为游五湖。

不忍竟舍此，复来薙榛芜。

入门四松在，步屟万竹疏。

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

邻舍喜我归，酤酒携胡芦。

大官喜我来，遣骑问所须。

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

天下尚未宁，健儿胜腐儒。

飘飖风尘际，何地置老夫。

于时见疣赘，骨髓幸未枯。

饮啄愧残生，食薇不敢馀。

🔤 带字拼音对照版

Xī wǒ qù cǎo táng, mán yí sāi Chéng dū.

昔 我 去 草 堂， 蛮 夷 塞 成 都。

Jīn wǒ guī cǎo táng, Chéng dū shì wú yú.

今 我 归 草 堂， 成 都 适 无 虞。

Qǐng chén chū luàn shí, fǎn fù nǎi xū yú.

请 陈 初 乱 时， 反 复 乃 须 臾。

Dà jiàng fù cháo tíng, qún xiǎo qǐ yì tú.

大 将 赴 朝 廷， 群 小 起 异 图。

Zhōng xiāo zhǎn bái mǎ, méng shà qì yǐ cū.

中 宵 斩 白 马， 盟 歃 气 已 粗。

Xī qǔ qióng nán bīng, běi duàn jiàn gé yú.

西 取 邛 南 兵， 北 断 剑 阁 隅。

Bù yī shù shí rén, yì yōng zhuān chéng jū.

布 衣 数 十 人， 亦 拥 专 城 居。

Qí shì bù liǎng dà, shǐ wén fān hàn shū.

其 势 不 两 大， 始 闻 蕃 汉 殊。

Xī zú què dǎo gē, zéi chén hù xiāng zhū.

西 卒 却 倒 戈， 贼 臣 互 相 诛。

Yān zhī zhǒu yè huò, zì jí xiāo jìng tú.

焉 知 肘 腋 祸， 自 及 枭 獍 徒。

Yì shì jiē tòng fèn, jì gāng luàn xiāng yú.

义 士 皆 痛 愤， 纪 纲 乱 相 逾。

Yī guó shí sān gōng, wàn rén yù wéi yú.

一 国 实 三 公， 万 人 欲 为 鱼。

Chàng hè zuò wēi fú, shú kěn biàn wú gū.

唱 和 作 威 福， 孰 肯 辨 无 辜。

Yǎn qián liè niǔ xiè, bèi hòu chuī shēng yú.

眼 前 列 杻 械， 背 后 吹 笙 竽。

Tán xiào xíng shā lù, jiàn xuè mǎn cháng qú.

谈 笑 行 杀 戮， 溅 血 满 长 衢。

Dào jīn yòng yuè dì, fēng yǔ wén hào hū.

到 今 用 钺 地， 风 雨 闻 号 呼。

Guǐ qiè yǔ guǐ mǎ, sè bēi chōng ěr yú.

鬼 妾 与 鬼 马， 色 悲 充 尔 娱。

Guó jiā fǎ lìng zài, cǐ yòu zú jīng xū.

国 家 法 令 在， 此 又 足 惊 吁。

Jiàn zǐ qiě bēn zǒu, sān nián wàng dōng wú.

贱 子 且 奔 走， 三 年 望 东 吴。

Hú shǐ àn jiāng hǎi, nán wéi yóu wǔ hú.

弧 矢 暗 江 海， 难 为 游 五 湖。

Bù rěn jìng shě cǐ, fù lái tì zhēn wú.

不 忍 竟 舍 此， 复 来 薙 榛 芜。

Rù mén sì sōng zài, bù xiè wàn zhú shū.

入 门 四 松 在， 步 屟 万 竹 疏。

Jiù quǎn xǐ wǒ guī, dī huái rù yī jū.

旧 犬 喜 我 归， 低 徊 入 衣 裾。

Lín shè xǐ wǒ guī, gū jiǔ xié hú lú.

邻 舍 喜 我 归， 酤 酒 携 胡 芦。

Dà guān xǐ wǒ lái, qiǎn qí wèn suǒ xū.

大 官 喜 我 来， 遣 骑 问 所 须。

Chéng guō xǐ wǒ lái, bīn kè ài cūn xū.

城 郭 喜 我 来， 宾 客 隘 村 墟。

Tiān xià shàng wèi níng, jiàn ér shèng fǔ rú.

天 下 尚 未 宁， 健 儿 胜 腐 儒。

Piāo yáo fēng chén jì, hé dì zhì lǎo fū.

飘 飖 风 尘 际， 何 地 置 老 夫。

Yú shí jiàn yóu zhuì, gǔ suǐ xìng wèi kū.

于 时 见 疣 赘， 骨 髓 幸 未 枯。

Yǐn zhuó kuì cán shēng, shí wēi bù gǎn yú.

饮 啄 愧 残 生， 食 薇 不 敢 馀。

📝 注释详解

词语	注音	注释	译文/说明
蛮夷	mán yí	指徐知道叛乱时纠集的川西羌兵	叛乱军队
塞	sāi	充斥、塞满	充斥
适无虞	shì wú yú	正无忧患	安定无忧
大将	dà jiàng	指严武	严武
群小	qún xiǎo	指徐知道等叛乱者	乱臣贼子
中宵	zhōng xiāo	半夜	夜半时分
盟歃	méng shà	歃血为盟	盟誓
邛南	qióng nán	邛州以南	地名
剑阁隅	jiàn gé yú	剑门关的一角	剑门关
专城居	zhuān chéng jū	指一城之主、刺史	占据州郡
不两大	bù liǎng dà	不能并存	不能并立
蕃汉	fān hàn	少数民族与汉族	蕃汉军队
倒戈	dǎo gē	临阵反戈	倒戈相向
枭獍	xiāo jìng	传说中食母的恶兽，喻忘恩负义之徒	不孝之人
一国实三公	yī guó shí sān gōng	语出《左传》，喻政出多门	政令不一
万人欲为鱼	wàn rén yù wéi yú	喻人民将任人宰割	百姓遭殃
作威福	zuò wēi fú	专横跋扈	作威作福
杻械	niǔ xiè	刑具	枷锁镣铐
长衢	cháng qú	大街	长街
鬼妾鬼马	guǐ qiè guǐ mǎ	被害者的妾与马	无辜者的妻妾与马
弧矢	hú shǐ	弓箭，借指战乱	战乱
五湖	wǔ hú	太湖一带，用范蠡泛五湖典	归隐之地
薙榛芜	tì zhēn wú	清除杂草	整理荒园
步屟	bù xiè	行走	漫步
低徊	dī huái	徘徊依恋的样子	亲昵依恋
酤酒	gū jiǔ	买酒	买酒
疣赘	yóu zhuì	多余之物，无用的人	赘疣
食薇	shí wēi	采薇而食，指过清贫生活	清苦度日

【白话译文】

当初我离开草堂时，叛军充斥成都。

如今我回到草堂，成都已然安定无忧。

请让我陈述当初叛乱时，祸乱反复只在顷刻之间。

大将严武奉召回朝，一群小人乘机图谋不轨。

半夜斩白马歃血盟誓，气势汹汹。

西面调来邛南之兵，北面切断剑门关道。

数十个平民百姓，也占据州郡称王称霸。

两股势力水火不容，这才知道蕃汉殊异。

西面的军队倒戈相向，叛贼们互相诛杀。

哪知肘腋之间生祸端，反害了自己这班不肖之徒。

忠义之士无不痛心愤慨，朝纲法纪混乱失序。

一国之内政出多门，万千百姓任人宰割。

相互勾结作威作福，谁肯分辨无辜之人？

眼前陈列着刑具，背后却吹奏着笙竽。

谈笑之间大开杀戒，鲜血溅满长街。

直到今天那行刑之地，风雨之中还闻冤魂号呼。

被害者的姬妾和马匹，面带悲色供你们玩乐。

国家的法令仍在，这又足以令人惊叹啊！

我且匆匆奔走，三年间一直想东去吴地。

战乱弥漫江海，难以像范蠡那样游于五湖。

不忍心就此舍弃此地，于是回来清除杂草。

进门看到四棵松树还在，漫步时万竿翠竹仍稀疏。

旧日的狗儿喜我归来，亲昵地钻进我的衣襟。

邻居们喜我归来，买酒提着葫芦来相贺。

大官喜我归来，派骑从问需要什么。

城里的人们喜我归来，宾客众多挤满了村庄。

天下尚未安宁，武夫胜过迂腐的儒生。

飘摇于风尘之中，何处能安置我这老夫？

此时我就像个赘疣，幸亏骨髓尚未枯竭。

啄食饮水，愧对残生，采薇而食不敢有余。

🎨 诗歌赏析

此诗是杜甫晚年五言古诗中的长篇力作，共五十六句，按仇兆鳌《杜诗详注》可分为三段：首八句为第一段，中间二十四句为第二段，末二十四句为第三段 。

【章法解析】

第一段（昔我去草堂……反复乃须臾）：以“昔去”“今归”对比开篇。“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写诗人离蜀之因，“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写归来时成都已平。寥寥数语，将三年沧桑尽收其中。

第二段（大将赴朝廷……此又足惊吁）：详述徐知道叛乱始末。

• 起衅：“大将赴朝廷，群小起异图”点出叛乱的直接原因——严武还朝，徐知道趁机作乱。
• 部署：“西取邛南兵，北断剑阁隅”写叛军战略部署。
• 内讧：“西卒却倒戈，贼臣互相诛”写叛军内部倾轧。
• 暴行：“眼前列杻械，背后吹笙竽。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以强烈对比揭露叛军的残暴与荒淫。
• 惨状：“鬼妾与鬼马，色悲充尔娱”写出无辜者的悲惨命运。

这一大段以“国家法令在，此又足惊吁”作结，表达诗人对法纪荡然的痛心。

第三段（贱子且奔走……食薇不敢馀）：写诗人三年漂泊与归来之情。

• 漂泊：“贱子且奔走，三年望东吴”写诗人避难梓阆三年。
• 归来：“入门四松在，步屟万竹疏”写草堂景物依旧。阿来特别指出，杜甫在流浪期间对草堂的“四小松”念念不忘 。
• 迎归：“旧犬喜我归……宾客隘村墟”连用五个“喜”字，以排比手法写出旧犬、邻舍、大官、城郭欢迎诗人归来的盛况。
• 感怀：末八句由喜转悲，诗人感叹天下未宁、自己老病无用，以“食薇不敢馀”作结，表达苟活于世的愧疚。

【艺术特色】

• 史笔叙事：从形式上看，《草堂》用大量篇幅回溯了徐知道乱蜀的始末及其严重后果，是对旧史的重要补充，是“诗史” 。
• 对比手法：昔去今归的对比、叛军残暴与百姓无辜的对比、归来之喜与身世之悲的对比，层层推进。
• 排比传情：“旧犬喜我归……城郭喜我来”连用五“喜”，将归来之喜悦推向高潮。
• 沉郁顿挫：全诗由喜转悲，由激昂入低沉，情感跌宕起伏，是杜甫晚年五古的典型风格。

【创作背景】

宝应元年（762年）七月，严武还朝，杜甫送至绵州。不久剑南西川兵马使徐知道在成都发动叛乱，杜甫无法返回成都，遂避乱梓州、阆州，漂泊三年 。广德二年（764年）三月，严武复任东西川节度使，杜甫始携家人返回成都草堂。此诗即归来后追述乱事、感怀身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