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辞·九章·橘颂》
【作品原文】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 注音对照版
Hòu huáng jiā shù, jú lái fú xī.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Shòu mìng bù qiān, shēng nán guó xī.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Shēn gù nán xǐ, gèng yī zhì xī.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Lǜ yè sù róng, fēn qí kě xǐ xī.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Zēng zhī yǎn jí, yuán guǒ tuán xī.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Qīng huáng zá róu, wén zhāng làn xī.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Jīng sè nèi bái, lèi rèn dào xī.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Fēn yùn yí xiū, kuā ér bù chǒu xī.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Jiē ěr yòu zhì, yǒu yǐ yì xī.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Dú lì bù qiān, qǐ bù kě xǐ xī?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Shēn gù nán xǐ, kuò qí wú qiú xī.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Sū shì dú lì, héng ér bù liú xī.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Bì xīn zì shèn, zhōng bù shī guò xī.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Bǐng dé wú sī, cān tiān dì xī.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Yuàn suì bìng xiè, yǔ cháng yǒu xī.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Shū lí bù yín, gěng qí yǒu lǐ xī.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Nián suì suī shǎo, kě shī zhǎng xī.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Xíng bǐ Bó yí, zhì yǐ wéi xiàng xī.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 注释详解
| 词语 | 注音 | 注释 | 译文 |
|---|---|---|---|
| 后皇 | hòu huáng | 后土与皇天，指天和地 | 天地 |
| 嘉树 | jiā shù | 美好的树木 | 美好的橘树 |
| 徕 | lái | 同“来”，生来 | 生来 |
| 服 | fú | 适应、习惯 | 习惯、适应 |
| 受命 | shòu mìng | 秉承天命，指天性 | 禀受天命 |
| 不迁 | bù qiān | 不能移植 | 不迁徙 |
| 壹志 | yī zhì | 志向专一 | 志向专一 |
| 素荣 | sù róng | 白色的花。荣，花 | 白花 |
| 纷其 | fēn qí | 繁茂的样子 | 多么繁茂 |
| 曾枝 | zēng zhī | 层层枝叶。曾，同“层” | 层层枝叶 |
| 剡棘 | yǎn jí | 尖利的刺。剡，锐利 | 尖刺 |
| 抟 | tuán | 同“团”，圆圆的 | 圆圆的 |
| 文章 | wén zhāng | 花纹色彩 | 文采 |
| 烂 | làn | 灿烂鲜明 | 灿烂 |
| 精色 | jīng sè | 鲜明的皮色 | 色彩鲜明 |
| 内白 | nèi bái | 内瓤洁白 | 内里洁白 |
| 类 | lèi | 似、像 | 像 |
| 任道 | rèn dào | 担负重任的君子 | 担当重任的君子 |
| 纷缊 | fēn yùn | 长得繁茂 | 繁茂 |
| 宜修 | yí xiū | 修饰得体 | 修饰合宜 |
| 姱 | kuā | 美好 | 美好 |
| 嗟 | jiē | 赞叹词 | 可叹 |
| 幼志 | yòu zhì | 幼年的志向 | 幼年志向 |
| 廓 | kuò | 胸怀开阔 | 心胸开阔 |
| 无求 | wú qiú | 无所私求 | 无求 |
| 苏世 | sū shì | 对浊世保持清醒。苏，苏醒 | 清醒于世 |
| 横 | héng | 横立水中，喻矜持自束 | 横立 |
| 不流 | bù liú | 不随波逐流 | 不随波逐流 |
| 闭心 | bì xīn | 安静自守，戒惧警惕 | 坚守内心 |
| 自慎 | zì shèn | 自我谨慎 | 谨慎自守 |
| 秉德 | bǐng dé | 保持好品德 | 秉持美德 |
| 无私 | wú sī | 无私心 | 无私 |
| 参天地 | cān tiān dì | 与天地相合 | 与天地相配 |
| 愿岁并谢 | yuàn suì bìng xiè | 誓同生死。岁，年岁；谢，死 | 愿与岁月共逝 |
| 淑离 | shū lí | 美丽善良。离，通“丽” | 美丽善良 |
| 不淫 | bù yín | 不淫邪、不放纵 | 不淫邪 |
| 梗 | gěng | 正直 | 刚直 |
| 有理 | yǒu lǐ | 有纹理，喻有文理、道理 | 有文理 |
| 可师长 | kě shī zhǎng | 可以为人师表 | 可为师长 |
| 行 | xíng | 德行 | 德行 |
| 伯夷 | Bó yí | 商代贤人，不食周粟而死，古人以为贤人义士 | 伯夷 |
| 置以为像 | zhì yǐ wéi xiàng | 树立为榜样。像，榜样 | 作为榜样 |
【白话译文】
天地间美好的橘树，生来就适应这方水土。
禀受天命不可移植，只愿长在南方国度。
根深蒂固难以迁移，志向专一心无旁骛。
绿叶白花繁盛茂密，生机勃勃令人欣喜。
层层枝条尖尖刺儿，圆圆满满的果实。
青色黄色错杂相间，色彩绚烂如霞披。
外皮鲜亮内瓤洁白，就像可托大任的君子。
长得繁茂修饰得体，美丽大方无可挑剔。
赞叹你幼年的志向，就已如此与众有异。
卓然独立不肯迁移，这志节怎不令人欢喜。
根深蒂固难以迁徙，心胸开阔无所私欲。
清醒独立于浊世，特立独行不随波逐流。
坚守清心谨慎自重，终身何曾有什么过失。
秉持美德无私无欲，品格可与天地相比。
愿在百花凋零的岁寒，与你长久结为知己。
善良美丽而不放纵，刚直而有文理。
你虽年纪轻轻，却已可做我敬仰的师长。
你的品行堪比伯夷，永远是我立身的榜样。
🎨 诗歌赏析
一、创作背景
《橘颂》一般认为是屈原早期的作品，很可能是诗人的处女作 。南国多橘，楚地更是橘树的故乡。《汉书》称“江陵千树橘”，可见当时楚地已以产橘闻名 。橘树有一种奇特的习性：只有生长于南土才能结出甘美的果实，若迁徙北地就会变成又苦又涩的枳实。《晏子春秋》所记“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
在屈原看来，这种“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的秉性，正与自己矢志不渝的爱国情志相通。所以在他遭谗被疏、赋闲郢都期间，便以南国的橘树作为砥砺志节的榜样，深情地写下了这首咏物名作 。
二、章法结构
全诗共三十六句，可分为两部分：
| 部分 | 诗句 | 内容 | 手法 |
|---|---|---|---|
| 第一部分 | 前十六句 | 描述橘树俊逸动人的外在美 | 缘情咏物，以描写为主 |
| 第二部分 | 后二十句 | 赞颂橘树内在的精神品格 | 缘物抒情，以抒情为主 |
两部分各有侧重，而又互相勾连，融为一体 。
第一部分：开笔“后皇嘉树，橘徕服兮”等三句不同凡响，一树坚挺的绿橘，突然升立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深深扎根于“南国”之土，那凌空而立的意气、“受命不迁”的坚毅神采，令读者升起无限敬意 。诗人接着以精工的笔致，勾勒它充满生机的纷披“绿叶”，晕染它雪花般蓬勃开放的“素荣”；它虽有“剡棘”，但那只是为了防范外来的侵害；它所贡献给世人的，却有“精色内白”、光采照人的无数“圆果” 。
第二部分：从对橘树的外美描绘，转入对它内在精神的热情讴歌。它年岁虽少，即已抱定“独立不迁”的坚定志向；它长成以后，更是“横而不流”、“淑离不淫”，表现出梗然坚挺的高风亮节；纵然面临百花“并谢”的岁暮，它也依然郁郁葱葱，决不肯向凛寒屈服 。
诗中的“愿岁并谢，与长友兮”一句，乃是沟通“物我”的神来之笔：在颂橘中突然揽入诗人自己，并愿与橘树长相为友，面对严峻的岁月，傲霜斗雪的橘树形象，与遭谗被废、不改操守的屈原自己叠印在了一起 。结尾“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以两位古今志士的遥相辉映收束，全诗境界得到升华 。
三、艺术特色
- 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首咏物诗：《橘颂》开创了咏物诗的先河，南宋刘辰翁称之为“咏物之祖” 。屈原巧妙地抓住橘树的生态和习性，运用类比联想，将它与人的精神、品格联系起来，给予热烈的赞美 。
- 托物言志，物我交融：清人林云铭在《楚辞灯》中赞扬此诗：“看来两段中句句是颂橘，句句不是颂橘，但见(屈)原与橘分不得是一是二，彼此互映，有镜花水月之妙” 。
- 拟人手法：诗人以拟人的手法塑造了橘树的美好形象，从各个侧面描绘和赞颂橘树，借以表达自己追求美好品质和理想的坚定意志 。
- 四言为主的形式：从体制上看，《橘颂》基本是四言的，所写的物象限于一种，写作路径略近于《诗经》 。
四、名家点评
| 评家 | 评语 |
|---|---|
| 南宋·刘辰翁 | 称屈原为千古“咏物之祖” |
| 清·林云铭 | “看来两段中句句是颂橘，句句不是颂橘，但见(屈)原与橘分不得是一是二，彼此互映，有镜花水月之妙” |
| 现代学者 | 从字里行间可强烈感受到诗人对祖国“嘉树”的一派自豪、赞美之情 |
💫 文化影响
《橘颂》使南国之橘从此蕴含了志士仁人“独立不迁”、热爱祖国的丰富文化内涵，永远为人们所歌咏和效法 。诗中“受命不迁”、“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等精神，成为中华民族气节的象征。后世咏物诗皆以此为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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