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兴三首 唐·杜甫

遣兴三首⑴

（乾元二年秋，客居秦州时作）

唐·杜甫

【其一】

下马古战场⑵，四顾但茫然⑶。

风悲浮云去⑷，黄叶坠我前⑸。

朽骨穴蝼蚁⑹，又为蔓草缠⑺。

故老行叹息⑻，今人尚开边⑼。

汉虏互胜负⑽，封疆不常全⑾。

安得廉耻将⑿，三军同晏眠⒀。

【其二】

高秋登塞山⒁，南望马邑州⒂。

降虏东击胡⒃，壮健尽不留。

穹庐莽牢落⒄，上有行云愁。

老弱哭道路，愿闻甲兵休。

邺中事反覆⒅，死人积如丘。

诸将已茅土⒆，载驱谁与谋⒇。

【其三】

丰年孰云迟(21)，甘泽不在早(22)。

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23)。

春苗九月交(24)，颜色同日老。

劝汝衡门士(25)，勿悲尚枯槁(26)。

时来展材力(27)，先后无丑好(28)。

但讶鹿皮翁(29)，忘机对芳草(30)。

版本说明：“坠”一作“堕”；“廉耻将”一作“廉颇将”；“塞山”一作“寒山”；“孰”一作“既”或“亦”；“芳草”一作“荒草”或“芝草” 。

逐行拼音版

【Qí Yī】

xià mǎ gǔ zhàn chǎng ， sì gù dàn máng rán

下 马 古 战 场 ， 四 顾 但 茫 然

fēng bēi fú yún qù ， huáng yè zhuì wǒ qián

风 悲 浮 云 去 ， 黄 叶 坠 我 前

xiǔ gǔ xué lóu yǐ ， yòu wéi màn cǎo chán

朽 骨 穴 蝼 蚁 ， 又 为 蔓 草 缠

gù lǎo xíng tàn xī ， jīn rén shàng kāi biān

故 老 行 叹 息 ， 今 人 尚 开 边

hàn lǔ hù shèng fù ， fēng jiāng bù cháng quán

汉 虏 互 胜 负 ， 封 疆 不 常 全

ān dé lián chǐ jiāng ， sān jūn tóng yàn mián

安 得 廉 耻 将 ， 三 军 同 晏 眠

【Qí Èr】

gāo qiū dēng sāi shān ， nán wàng mǎ yì zhōu

高 秋 登 塞 山 ， 南 望 马 邑 州

xiáng lǔ dōng jī hú ， zhuàng jiàn jìn bù liú

降 虏 东 击 胡 ， 壮 健 尽 不 留

qióng lú mǎng láo luò ， shàng yǒu xíng yún chóu

穹 庐 莽 牢 落 ， 上 有 行 云 愁

lǎo ruò kū dào lù ， yuàn wén jiǎ bīng xiū

老 弱 哭 道 路 ， 愿 闻 甲 兵 休

yè zhōng shì fǎn fù ， sǐ rén jī rú qiū

邺 中 事 反 覆 ， 死 人 积 如 丘

zhū jiàng yǐ máo tǔ ， zài qū shuí yǔ móu

诸 将 已 茅 土 ， 载 驱 谁 与 谋

【Qí Sān】

fēng nián shú yún chí ， gān zé bù zài zǎo

丰 年 孰 云 迟 ， 甘 泽 不 在 早

gēng tián qiū yǔ zú ， hé shǔ yǐ yìng dào

耕 田 秋 雨 足 ， 禾 黍 已 映 道

chūn miáo jiǔ yuè jiāo ， yán sè tóng rì lǎo

春 苗 九 月 交 ， 颜 色 同 日 老

quàn rǔ héng mén shì ， wù bēi shàng kū gǎo

劝 汝 衡 门 士 ， 勿 悲 尚 枯 槁

shí lái zhǎn cái lì ， xiān hòu wú chǒu hǎo

时 来 展 材 力 ， 先 后 无 丑 好

dàn yà lù pí wēng ， wàng jī duì fāng cǎo

但 讶 鹿 皮 翁 ， 忘 机 对 芳 草

拼音说明：“塞”在此读sài（边塞）；“降”读xiáng（降服、归降）；“为”读wéi（被）；“茅土”之“土”读tǔ；“讶”读yà（惊讶）。

重点字音说明

创作背景

此组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时年四十八岁，客居秦州（今甘肃天水）。

乾元元年（758年）六月，杜甫因疏救房琯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次年（759年）春天，他曾在洛阳附近探望故乡，后弃官西行，流寓秦州。这一年秋天，安史之乱未平，邺城之战（九节度使围安庆绪）惨败，死人如山；吐蕃等外患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杜甫身处边塞，感时伤事，写下这组《遣兴三首》。

仇兆鳌《杜诗详注》云：“诗中言马邑州、邺中事、秋雨足，知其为此时也。”

作品赏析

《遣兴三首》虽各自成章，但内在脉络相联，层层递进。

其一：凭古战场，讽边将邀功

首章以古战场起兴，诗人下马四顾，满目凄凉。风悲云去，黄叶飘零，朽骨被蝼蚁为穴、蔓草缠绕——这幅荒寒图景，既是写实，也暗喻开元天宝年间无数边关将士埋骨他乡的惨状。“故老行叹息，今人尚开边”是全诗的诗眼，诗人借故老之口，直斥天宝年间边将邀功生事、轻启战端。“封疆不常全”一句，道出战争胜负无常，即使一时开疆拓土，也难以长久保全。结句“安得廉耻将，三军同晏眠”，用廉颇典，表达了诗人渴望能有持重安边、不贪功生事的将领。王闿运评此诗为“学古之作”。

其二：望马邑州，哀邺城之败

次章登高望远，写诗人对西北边塞的观察。“降虏东击胡”指当时朝廷征调内附的党项、突厥等族健儿东征安史叛军。“壮健尽不留”一句，写尽征兵之惨——壮年男子尽数征发，留下的穹庐空疏，行云也为之发愁。老弱哭于道路，只盼战事早日结束。“邺中事反覆”四句，笔锋直指乾元二年唐军邺城大败的惨剧——死人堆积如山，而诸将却已封王封侯，谁还会为这些苦战的降虏、死难的士兵考虑？朱鹤龄注指出，“诸将”指封朔方大将军孙守亮等九人为异姓王，李商臣等十三人为同姓王。此章沉痛之极，是杜甫对当权者漠视士卒的愤怒控诉。

其三：感秋日丰收，勉衡门之士

第三章笔调一转，由秋日丰收起兴。“丰年孰云迟，甘泽不在早”——谁说丰年来得太晚？好雨不在早，秋雨及时，禾黍已丰。这两句既是写实，也是隐喻人才遇合的道理。“劝汝衡门士，勿悲尚枯槁”是诗人对身处困顿的隐士们的劝慰：不要因暂时困顿而悲伤，时运来了，自可施展才力；成功有早有晚，先达后达，并没有好坏之分。结句“但讶鹿皮翁，忘机对芳草”，用鹿皮公的典故，表达了对那些真正忘机遁世者的惊讶——但杜甫自己呢？他虽劝人待时，自己却在现实中屡屡碰壁，这最后一句，既是羡慕，也是自嘲。《杜臆》云：“《遣兴》本意在此章。”三章收束于此，意味深长。

名家点评

•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引唐孟庄曰：“‘封疆不常全’，胜亦非福。”
• 《读杜心解》：“诗眼在‘尚开边’，咎兆衅也。”
• 《诗源辨体》：“子美五言古，短篇如‘下马古战场’……字字精炼，既极其至，长篇又穷极笔力，皆非他人所及也。”
• 《杜臆》：“二首转换一意。前章恨开边者，思及廉颇，谓其止于备御，不开边以要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