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江头 唐·杜甫

哀江头⑴

唐·杜甫

少陵野老吞声哭⑵，春日潜行曲江曲⑶。

江头宫殿锁千门⑷，细柳新蒲为谁绿⑸？

忆昔霓旌下南苑⑹，苑中万物生颜色⑺。

昭阳殿里第一人⑻，同辇随君侍君侧⑼。

辇前才人带弓箭⑽，白马嚼啮黄金勒⑾。

翻身向天仰射云⑿，一笑正坠双飞翼⒀。

明眸皓齿今何在⒁？血污游魂归不得⒂。

清渭东流剑阁深⒃，去住彼此无消息⒄。

人生有情泪沾臆⒅，江水江花岂终极⒆！

黄昏胡骑尘满城⒇，欲往城南望城北(21)。

版本说明：“一笑”一作“一箭”；“正坠”一作“箭落”；“江花”一作“江草”；“望城北”一作“忘南北”，又作“忘城北”。

逐行拼音版

Āi Jiāng Tóu

Táng · Dù Fǔ

shǎo líng yě lǎo tūn shēng kū ， chūn rì qián xíng qǔ jiāng qū

少 陵 野 老 吞 声 哭 ， 春 日 潜 行 曲 江 曲

jiāng tóu gōng diàn suǒ qiān mén ， xì liǔ xīn pú wèi shuí lǜ

江 头 宫 殿 锁 千 门 ， 细 柳 新 蒲 为 谁 绿

yì xī ní jīng xià nán yuàn ， yuàn zhōng wàn wù shēng yán sè

忆 昔 霓 旌 下 南 苑 ， 苑 中 万 物 生 颜 色

zhāo yáng diàn lǐ dì yī rén ， tóng niǎn suí jūn shì jūn cè

昭 阳 殿 里 第 一 人 ， 同 辇 随 君 侍 君 侧

niǎn qián cái rén dài gōng jiàn ， bái mǎ jué niè huáng jīn lè

辇 前 才 人 带 弓 箭 ， 白 马 嚼 啮 黄 金 勒

fān shēn xiàng tiān yǎng shè yún ， yī xiào zhèng zhuì shuāng fēi yì

翻 身 向 天 仰 射 云 ， 一 笑 正 坠 双 飞 翼

míng móu hào chǐ jīn hé zài ， xuè wū yóu hún guī bù dé

明 眸 皓 齿 今 何 在 ， 血 污 游 魂 归 不 得

qīng wèi dōng liú jiàn gé shēn ， qù zhù bǐ cǐ wú xiāo xī

清 渭 东 流 剑 阁 深 ， 去 住 彼 此 无 消 息

rén shēng yǒu qíng lèi zhān yì ， jiāng shuǐ jiāng huā qǐ zhōng jí

人 生 有 情 泪 沾 臆 ， 江 水 江 花 岂 终 极

huáng hūn hú qí chén mǎn chéng ， yù wǎng chéng nán wàng chéng běi

黄 昏 胡 骑 尘 满 城 ， 欲 往 城 南 望 城 北

重点字音说明

注释与译文

词句注释

⑴ 哀江头：江指曲江，长安东南游览胜地。此诗作于至德二载（757）春，杜甫陷贼时所作 。

⑵ 少陵野老：杜甫自称。少陵在长安杜陵附近，杜甫曾在此居住 。吞声哭：哭时不敢出声 。

⑶ 潜行：偷偷行走，因在叛军管辖之下不敢公开露面 。曲江曲：曲江的隐蔽角落 。

⑷ 江头宫殿：曲江两岸的行宫台殿、百司廨署 。锁千门：宫门紧锁，无人居住 。

⑸ 细柳新蒲：曲江景物。康骈《剧谈录》：“入夏则菰蒲葱翠，柳阴四合。” 为谁绿：江山易主，无人欣赏 。

⑹ 霓旌：皇帝仪仗中缀有五色羽毛的彩旗，望之如虹霓 。南苑：芙蓉苑，在曲江东南 。

⑺ 生颜色：万物生辉 。

⑻ 昭阳殿：汉成帝时宫殿，赵飞燕姊妹所居，唐人诗中常以此喻杨贵妃 。第一人：最得宠的人 。

⑼ 同辇随君：杨贵妃与玄宗同车出游。用汉成帝欲与班婕妤同辇典故，暗讽玄宗非贤君 。

⑽ 才人：宫中女官，正四品，皇帝出行时武装骑马侍卫 。

⑾ 嚼啮：咬 。黄金勒：黄金做的马嚼子 。

⑿ 仰射云：仰射云间飞鸟 。

⒀ 一笑：杨贵妃见才人射中飞鸟而笑 。双飞翼：双飞鸟 。

⒁ 明眸皓齿：指杨贵妃的美貌 。

⒂ 血污游魂：指杨贵妃在马嵬驿被缢死事 。

⒃ 清渭：渭水，马嵬驿南靠渭水，杨贵妃葬地在此 。剑阁：玄宗入蜀所经之地 。

⒄ 去住彼此：去指玄宗，住指贵妃，一生一死 。

⒅ 泪沾臆：泪水沾湿胸膛 。

⒆ 岂终极：岂有穷尽。以江花江水的无情反衬人生的有情 。

⒇ 胡骑：指安史叛军 。

(21) 欲往城南望城北：写极度悲痛中的迷惘。杜甫家在城南，欲归家却向城北（朝廷方向）望去，心烦意乱不辨方向 。

白话译文

祖居少陵的野老无声地痛哭，春天偷偷地来到了曲江边隐蔽的角落。

江岸的宫殿千门闭锁，细细的柳丝和新生的水蒲为谁而绿？

回忆当初皇帝的彩旗仪仗来到芙蓉苑，苑中的万物都生出光辉。

昭阳殿里最受宠的杨贵妃，与皇帝同车出游，随侍在身旁。

车前的宫中女官带着弓箭，白马套着黄金做的马嚼子。

她翻身向天上的云层射去，一笑之间，一双飞鸟便坠落在地。

明眸皓齿的杨贵妃如今在哪里？鲜血沾污了她的游魂，再也不能归来！

清清的渭水向东流去，而玄宗所在的剑阁是那么深远，一死一生，彼此没有消息。

人生有情，泪水沾湿了胸臆，江水的流淌和江花的开放哪里会有尽头？

黄昏时，叛军的骑兵扬起满城的尘土，我想去城南的住处，却望着城北的方向。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春 。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安史叛军攻陷长安。杜甫携家逃往鄜州（今陕西富县）羌村。七月，肃宗在灵武即位。杜甫只身前往投奔，欲为国效力，不料途中被叛军俘获，押回长安 。

次年春天，杜甫在沦陷的长安城中偷偷行走，来到昔日繁华的曲江边。曲江曾是玄宗与贵妃游幸之所，如今却宫殿紧锁、游人绝迹。诗人触景伤怀，抚今追昔，写下这首充满国破家亡之痛的《哀江头》 。

作品赏析

《哀江头》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典范之作，全诗以“哀”字为核心，结构严整，波澜起伏 。

一、结构层次

全诗可分为三部分 ：

第一部分（前四句）：写长安沦陷后的曲江萧条景象。开头“少陵野老吞声哭”以奇句突现，造成强烈的艺术氛围 。“吞声哭”三字包含多层意思——行人稀少、见者落泪、哭而不敢出声，写出叛军统治下的恐怖气氛 。“细柳新蒲为谁绿”以乐景写哀情，将江山易主的悲怆推向极致。

第二部分（“忆昔霓旌”至“双飞翼”）：回忆安史乱前玄宗与贵妃游幸曲江的盛况。从“霓旌下南苑”的总写，到“同辇随君”的贵妃、“白马黄金勒”的才人，再到“一笑坠双翼”的细节，层层铺叙，写出当年极度的繁华佚乐 。但“一笑正坠双飞翼”一句暗伏不祥之兆，为后文的悲剧埋下伏笔 。

第三部分（“明眸皓齿”至结尾）：感叹贵妃之死和玄宗出逃，总括全篇。前四句写杨贵妃“血污游魂”、玄宗“剑阁深”，死生异路，彼此消息全无，惊心动魄 。后四句以无情衬有情——江水江花年年依旧，而人生有情，不得不泪沾胸臆；黄昏胡骑满城，诗人欲归城南却望城北，心烦意乱不辨方向，将内心的巨大哀恸刻画入微 。

二、艺术特色

1. 今昔对比，以乐衬哀：全诗从眼前萧条转到回忆繁华，再回到现实悲哀，通过强烈对比突出亡国之痛 。
2. 结构跌宕，波澜起伏：由哀到乐、又由乐到哀，感情层层递进，极开阖变化之妙 。
3. 以无情衬有情：“江水江花岂终极”以自然永恒反衬人生无常，更见情深 。
4. 用事深微，讽刺入骨：“同辇随君”暗用班婕妤拒同辇故事，点出玄宗非贤君，笔锋冷峻 。

三、名家点评

• 苏辙：“《哀江头》即《长恨歌》也……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
• 王嗣奭《杜臆》：“曲江，帝妃游幸之所，故有宫殿。公追溯乱根，自贵妃始，故此诗直述其宠幸宴游，而终之以‘血污游魂’，深刺之以为后鉴也。”
• 《唐诗品汇》：“‘细柳新蒲为谁绿’，此等人句，非诗史之笔不能道。”